洞内,黑暗浓稠如墨,将一切都吞噬,只剩下听觉和触感在极限放大。
苏砚清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不规则的搏动,像一面破鼓在胸腔里乱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干疼,和胸口那股淤积不散的闷气。左臂的箭伤、身上各处的擦伤,在最初的麻木后,开始苏醒,传来细密尖锐的痛楚。寒冷从石壁、从身下的腐叶、从湿透的衣衫,无孔不入地侵入骨髓,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但比身体的冷和痛更清晰的,是身旁另一道粗重、压抑,却始终努力维持着某种节奏的呼吸。
谢临渊。
他就坐在离她不到一臂远的地方,背靠着同一面石壁。即使在一片漆黑中,苏砚清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血腥、硝烟、汗水,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伤口的、令人不安的温热气息。他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停滞,仿佛在极力对抗着什么。偶尔,会有一两声极轻的、从牙关溢出的闷哼,立刻又被强行压下去。
他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那支弩箭造成的伤口,加上跳崖的冲击,还有一路的奔逃和失血……
苏砚清悄悄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先是触碰到冰冷潮湿的石地,然后是几片枯叶,接着,碰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很冷,带着湿黏的血迹,但依然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是粗糙的厚茧。她的触碰很轻,但他似乎立刻就察觉了,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抽开。
苏砚清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触碰到他左肩被自己胡乱包扎的地方。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湿冷粘腻,下面伤处的温度却高得烫手。
“你的伤……在发热。”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感染、高热,在这样缺医少药、朝不保夕的环境里,几乎是致命的。
“嗯。”谢临渊只是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林姑娘的药……能顶一阵。”
一阵沉默。只有洞外隐约的风声,和远处早已听不真切的、似乎已经转移到更远方向的犬吠。
“你……”苏砚清收回手,环抱住自己冰冷的膝盖,将下巴搁在上面,目光投向眼前虚无的黑暗,“在北境的时候,也经常受伤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谢临渊有些意外。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刀头舔血,马革裹尸,是寻常事。”
“那……疼吗?”
“疼?”谢临渊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自嘲的意味,“疼久了,就忘了什么是疼。只知道,不能倒下,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身后的袍泽、百姓,就都完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苏砚清却从这平淡中,听出了尸山血海,听出了铁与火的灼烧,听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责任。
“赤焰军……”她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充满血色的匣子。谢临渊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黑暗中,苏砚清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紧绷。
良久,就在她以为触怒了他,准备道歉时,他却用一种极其遥远、仿佛梦呓般的声音,低低地开口:
“赤焰……是火。是北境冻土上,唯一敢烧向蛮族铁骑的火。”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军旗是红的,像烧着的血。铠甲是暗红的,沾了血也看不出来。将军说,我们生来就是要在最冷、最暗的地方,烧出一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他们……都很年轻。会为了抢一口热汤打架,会偷偷在头盔里藏家乡带来的、早就硬成石头的饼,会对着边关的月亮,唱跑调的小曲……也会在冲锋的号角响起时,变成最悍不畏死的修罗。”
苏砚清静静地听着,仿佛能透过他的描述,看到那支在苦寒之地燃烧的军队,看到那些年轻鲜活、最终却归于尘土的生命。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又酸又涩。
“那……带你们冲锋的将军,是什么样的人?”她轻声问,想起了母亲遗书中提到的,父亲因“文心归公”之论被构陷。文人与武将,父亲与那位赤焰军的将军,可有过交集?
谢临渊再次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久,更深沉。黑暗中,苏砚清几乎能听到他血液流动的声音,和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怆。
“他……”谢临渊的声音哑得几乎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是个傻子。明明出身将门,明明可以留在京城,享受荣华,偏要跑到那鸟不拉屎的北境,说什么‘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他信他那一套‘兵者仁心’,对部下好得没边,对百姓秋毫无犯,甚至对抓来的蛮族俘虏,都讲究什么‘不杀降’……结果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刻骨的恨意和痛楚:“结果就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两万条命!两万条活生生的命!就因为他的‘仁心’,因为他不肯同流合污,因为那些蛀虫要吞掉那批军械的银子!全填进了冰天雪地里!连个全尸都找不回来!”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窄的洞穴里嗡嗡回响,震得苏砚清耳膜发疼。吼完,他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地动山摇,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苏砚清慌了,下意识地伸出手,摸索着拍打他的后背,触手一片滚烫。“谢临渊!你怎么样?别激动!伤口会……”
咳嗽声渐渐平息,化作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谢临渊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石壁上,再无声息,只有那灼热的呼吸,喷在近在咫尺的空气里。
苏砚清的手僵在半空。她能感觉到,自己刚才触及的,不仅仅是一个伤员的痛苦,更是一个被至亲背叛、被血海深仇压垮的灵魂,在绝望中发出的悲鸣。那位将军……恐怕不止是他的上司那么简单。
“对不起……”她低声道,不知是为触动他的伤痛而道歉,还是为那两万枉死的英魂。
谢临渊没有回应。黑暗中,只有他越来越滚烫的体温,和越来越不稳定的呼吸,在提醒着苏砚清,他的情况正在急速恶化。
不能这样等下去。苏砚清咬紧牙关。她摸索着,从怀中掏出那个贴身收藏的、慕容嫣所赠的《女子文心札记》。手稿的封面,依旧散发着微弱却恒定的暖意。她不知道这暖意从何而来,但此刻,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带来一丝生机的东西。
她小心地将手稿翻开——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指尖拂过那些娟秀而有力的字迹时,似乎能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她将手稿轻轻贴在谢临渊滚烫的额头上,又用自己冰凉的手,覆盖在他被布条包裹的、烫手的左肩伤口上方。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一种本能,一种绝望中的尝试。她努力回想着那四句战诗在心中引起的奇异共鸣,回想着母亲遗书中“内藏破解文气垄断之密钥”那句话,试图将自己微弱的精神,与手稿中那奇特的暖意连接,再传递给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洞外,天色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变化,深沉的墨黑,开始向着藏蓝过渡。风声中,隐约夹杂了一些别的声响,像是……脚步声?还是风吹过林梢的错觉?
苏砚清的心提了起来。追兵还没放弃。
就在她凝神细听时,忽然,手下的谢临渊,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他滚烫的额头,似乎微微向后,靠在了她拿着手稿的手上。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带着困惑和疲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