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反了!”班头脸色大变,仓啷一声拔出腰刀,“聚众闹事!统统拿下!”
衙役们如临大敌,持刀上前,与激动的人群推搡在一起。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句:“他们想灭口!砸了这假榜!”
一块石头从人群里飞出,“砰”地砸在照壁红榜上,墨字晕开一片。
更多石头、泥块飞了过来。怒骂声、哭喊声、衙役的呵斥声、东西碎裂声混成一片。场面彻底失控了。
苏砚清站在混乱的中心,却异常平静。她看着眼前这一切——那些愤怒扭曲的脸,那些慌乱挥舞的刀,那些被扯碎的红纸……
她知道自己捅破了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完了。
但她不后悔。
只是……可惜了。
可惜还没来得及真正走进那个她向往的世界,看看墙内真正的风景。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
是陆骁。他脸上沾了灰,衣襟被扯开一道口子,眼睛里却烧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走!”
他不由分说,拽着她就往人群外围挤。
“抓住他们!别让主犯跑了!”班头的吼声传来。
几个衙役奋力分开人群,朝着他们追来。
苏砚清被陆骁拽着,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后的叫骂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喘息着,却突然觉得有些想笑。
真是……荒唐啊。
跑过街角时,她无意中瞥见对面茶楼二楼的窗口,似乎站着一道身影。
湖蓝色的绸衫,玉白的扇坠。
是那个顾公子。他正倚在窗边,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棂,目光平静地俯视着下方街道上的追逃与混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顾长歌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
然后,苏砚清就被陆骁拽着,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茶楼上,顾长歌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扇坠,看着衙役们追进巷子,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赌了。”
巷子深处。
苏砚清和陆骁被逼到了死角。
面前是步步紧逼、持刀狞笑的衙役。身后是高墙。
陆骁将苏砚清挡在身后,摆开了架势,低声道:“待会儿我冲上去,你找机会跑。”
苏砚清看着这个才认识不到一天、却两次挡在自己前面的人,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跑不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你走吧。他们主要抓我。”
“放屁!”陆骁头也不回,“老子看不惯!”
衙役们围了上来。
“拿下!”
陆骁怒吼一声,赤手空拳扑了上去!
拳头与刀锋碰撞的声音,闷哼声,怒喝声,在小巷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苏砚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陆骁奋力搏斗的身影。他确实勇猛,几个衙役一时近不了身。但他毕竟空手,对方有刀,又有援兵不断赶来……
一道刀光划过,陆骁肩头溅起血花。
他踉跄一步,却死死站住,如同一尊浴血的铁塔。
苏砚清闭上了眼睛。
够了。
真的,够了。
“住手!”
一声清喝响起。
不是陆骁,也不是衙役。
苏砚清睁开眼。
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玄色劲装,腰佩长剑,面容冷峻如刀削,正是谢临渊。
他肩上还缠着新的、干净的布条,脸色苍白,但站在那里,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瞬间镇住了场子。
“谢……谢公子?”班头认出了这位最近在赵员外府上“挂了号”的人物,脸色变幻不定。
谢临渊的目光越过众衙役,落在了苏砚清身上。那眼神里,审视的意味多过关切,但在此刻,已足够惊人。
他没有看陆骁,只是对着那班头,声音冰冷:“这两人,我带走了。”
“谢公子,这不合规矩……”班头咬牙。
“规矩?”谢临渊的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已成狼藉的照壁,“你确定,要在这儿,跟我谈规矩?”
班头一窒。
谢临渊不再看他,径直走向苏砚清和陆骁。
衙役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谢临渊在苏砚清面前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瞥了一眼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立的陆骁。
“能走吗?”他问。
陆骁喘着粗气,咧嘴一笑,血沫从嘴角渗出来:“死不了!”
谢临渊点了点头,转身:“跟我来。”
他率先朝巷子另一头走去——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苏砚清看着谢临渊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旁强撑着的陆骁,最后,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衙役。
她没有说话,只是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陆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也跟上了。
马车帘子掀开,里面坐着一个面容清秀温和的女子,膝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药箱。她看见陆骁身上的伤,眉头立刻蹙起:“快上来!”
是林素问。
苏砚清和陆骁上了马车。谢临渊坐在车辕,轻轻一抖缰绳。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条混乱的小巷,驶离了那片已经沦为笑话的照壁。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车厢内,林素问已经利落地在为陆骁清理伤口、上药。陆骁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一声不吭,只是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却手法娴熟的女子,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苏砚清。
苏砚清靠在车厢壁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刚才混乱的一切,闪过李景贤得意的脸,闪过顾长歌平静的目光,闪过谢临渊出现时那冰冷的审视……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突然就缠了上来。
她不知道这辆马车会驶向哪里。
她只知道,从她踏出城隍庙、走向考棚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回不去了。
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初春清晨残留的寒意。
马车,缓缓驶入这座城池更深、更复杂的脉络之中。
而照壁前,破碎的红纸在晨风中打着旋儿,像一片片未干的血迹。
班头脸色铁青,对着一个心腹衙役低声咬牙道:“快去禀报员外……就说人,被姓谢的截走了。”
他抬头,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沉的忌惮。
事情,开始变得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