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日,天还没亮透。
考棚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比报名那天更拥挤十倍。灯笼火把的光混着渐渐亮起的天色,照着一张张布满焦虑、期待、恐惧的脸。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汗味、油墨味,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判决的压抑。
苏砚清来得不算早,她挤不进最里层,只能站在人群稍外围,踮着脚尖。晨风吹得她单薄的棉袍紧贴在身上,她却不觉得冷,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擂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照壁上还蒙着大红绸布。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的天际染上鱼肚白,又渐渐泛出金红色的朝霞。每一息都长得像一年。
终于,一阵锣声响起。
“让开!让开!官差办事!”
几个衙役分开人群,两名穿着青色官服的书吏走到照壁前,一人捧着一卷大红纸,另一人开始动手解那绸布结子。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成百上千双眼睛死死盯住那缓缓滑落的红绸。
榜单展开,贴上了照壁。
鲜红的纸上,一排排工整的墨字,在清晨的光线下刺眼得令人眩晕。
苏砚清用力眨了下眼,从最后一名开始,目光急切地向上扫视。心脏跳得太快,快到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她强迫自己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呼吸在喉咙里凝滞。
没有。
再看一遍。
还是没有“苏砚”二字。
她的目光顺着榜单往上,一直落到最顶端前三甲的位置。那里,墨字似乎格外饱满、张扬。
榜首:李景贤。
苏砚清盯着那三个字,瞳孔骤然收缩。李景贤……那个在书院外驱赶她、在报名时讥讽寒门学子的李家纨绔?那个连《劝学篇》都背不全的李景贤?
一股荒谬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等等。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李景贤”名下的那几行小字上——那是考官从考卷中摘录的“破题要点”,以彰公允。那些字句……那些字句……
“……国之大者,在民与土。民安则国本固,土宁则边疆靖……”
“……故臣以为,治边之道,首在治内。内政清明,府库充盈,民心归附,则边疆自安……”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眼睛上,烫进她的骨髓里。
那是她的文章。她一字一句斟酌出来的策论。她关于边患、武备、国库、民生的全部思考。
现在,它冠上了“李景贤”的名字,高高悬在榜首,供人瞻仰、赞叹。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苏砚清感觉周遭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人群的喧哗、衙役的呵斥、中榜者的狂喜、落榜者的哀叹……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只有眼前那张红榜,那些被窃取的字句,在视线里扭曲、放大。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晨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下面一双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冷却、凝固,然后,燃起一点骇人的、冰冷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她拨开面前呆立或哭嚎的人,一步一步,朝着照壁前走去。她的步子很稳,稳得有些异常。
“让开。”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让挡在前面的几个人下意识地侧身让开一条缝隙。
她走到照壁前,离那榜单只有三步距离。仰头,目光从“李景贤”的名字上扫过,然后,直直落在榜单旁负责维持秩序的一个衙役班头脸上。
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这份榜首的策论,为何与我考场中所写,一字不差?”
周围瞬间一静。
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她。惊愕、疑惑、同情、幸灾乐祸……什么样的都有。
那班头愣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头,上下打量这个不知死活的穷酸书生:“放肆!榜上文章乃李公子锦绣华章,岂容你污蔑!你是何人?”
“考生,苏砚。”苏砚清一字一顿,“我要求核对原卷笔迹。”
“哗——”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敢这么直接当众质疑,简直是不想活了!
班头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立刻被凶戾取代:“胡言乱语!扰乱放榜秩序,按律当拘!来人——”
“等等!”
一声粗嘎的喝声从人群另一侧炸响。
一个高大黝黑的身影用力分开人群,挤到了前面。是陆骁。他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直直盯着那班头:“他说的有道理!笔迹一对便知!凭什么抓人?!”
班头显然认得这个昨日交白卷的武夫,更是不屑:“陆骁?你一个交白卷的废物,也配在这里叫嚣?我看你们是串通好了,故意闹事!”
“放你娘的屁!”陆骁的拳头瞬间攥紧,额角青筋暴起,“老子交白卷是老子的本事不在这头!但老子眼睛不瞎!你们这些狗——”他猛地刹住,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豹子。
场面僵住了。班头脸色难看,一挥手,四五个衙役已经围了上来,手按在了腰刀柄上。
苏砚清却像是没看到那些衙役,她的目光越过了班头,落在了不远处几个正被家丁簇拥着、满脸得意的中榜世家子弟身上。其中,李景贤正摇着折扇,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她突然动了。
不是冲向衙役,也不是冲向李景贤,而是径直走向照壁一侧专设的“登科录案处”——那里正有几名书吏在登记中榜者信息,旁边桌上,赫然摆放着几份刚刚从内帘调出、准备存档的“优异考卷”副本!
“拦住他!”班头厉声大喝。
最近的衙役扑了过来。
苏砚清侧身一让,那衙役扑了个空。她速度不快,但脚步异常坚定,直扑那张放着考卷副本的桌子。
“抓住这个疯子!”
更多的衙役冲过来。
就在这时,陆骁动了。他低吼一声,像一辆战车般横向撞出,猛地撞在两个衙役中间!
“砰!”
闷响声中,两个衙役被撞得踉跄分开。陆骁自己也被反震得退了一步,但他立刻像钉在地上一样站稳,双臂张开,如同护犊的猛兽,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挡在苏砚清和追来的衙役之间。
“我看谁敢动!”
他本就高大魁梧,此刻浑身迸发出一股沙场搏命般的悍勇煞气,竟让那几个衙役一时不敢上前。
这一耽搁,苏砚清的手已经按在了桌上。
她看也不看周围,目光直接锁定了最上面那份、标注着“榜首李景贤”的策论副本。
纸张细腻,墨迹清晰。上面的字迹,工整,流畅,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炫耀的圆熟——但那不是她的字!
她写字时习惯在转折处带一点不易察觉的棱角,那是常年于粗劣纸面上偷偷练字留下的痕迹。而眼前这字,圆润得毫无个性,分明是另一个人写的,而且……是刻意模仿过的工整,却模仿不了笔锋深处的力道与习惯。
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
不止是调换名字。是连整张卷子,都被调包了!他们誊录了她的文章,找了个能写出漂亮馆阁体的枪手,重新抄了一份,贴上了“李景贤”的名字!
那么,她那份真正的、带着她独特笔迹的原卷呢?
恐怕早已化为灰烬了吧。
苏砚清的手指在冰凉的纸面上擦过,触感光滑得令人心寒。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面色阴沉的班头,扫过远处停下脚步、脸色微变的李景贤,最后,落回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原来,这就是“规矩”。
它不止是墙。它是可以将你的心血、你的挣扎、你的一切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的橡皮。
她忽然笑了。
一个很淡、很冷的笑。
她转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同考都听到了。我说榜首文章是我的,他们要抓我。我说要核对笔迹,他们说我扰乱秩序。”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或同情、或麻木、或躲闪的眼睛。
“我想问问——”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冰面上刻字,“今日这榜上,还有多少人的文章,其实署着别人的名字?还有多少人的十年寒窗,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死寂。
令人心悸的死寂。
然后,像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人群猛地炸开了!
“对!凭什么!”
“老子也觉得不对劲!”
“查!必须查!”
许多落榜的、本就心存疑虑的寒门学子,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怨愤和不甘,被这句话瞬间点燃了!人群开始骚动、推挤,朝着照壁和衙役们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