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并非寻常的、因光线缺失而造成的黑暗。这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拥有实质的、带着冰冷湿滑触感的黑暗。它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封堵了视觉,也剥夺了听觉、嗅觉,甚至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如同沉入最深、最寂静的海底,只有自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擂鼓般在空寂的颅内回响。
苏砚清感觉自己悬浮在这片虚无的黑暗中,脚下没有实地,身体没有重量。最初的惊悸过后,她强迫自己冷静。这就是“问心”吗?她尝试移动手脚,却感觉不到肢体的存在,仿佛意识被剥离出来,独自漂浮。
就在她心神稍定,试图集中精神感知周围时,一点微光,毫无征兆地,在她“面前”亮起。
光很微弱,昏黄,摇曳不定,像风中残烛。但它固执地亮着,在绝对的黑暗中,成为唯一的方向。苏砚清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点微光“移动”过去。
距离拉近,她“看”清了。那是一面模糊的、仿佛由流动的灰色雾气构成的镜子。镜面如水波荡漾,逐渐映出清晰的影像——
是她自己。穿着破烂粗布衣服,脸上是惊恐到极致的表情,正被几个穿着衙役服色、面目模糊的人粗暴地按倒在地。那些人狞笑着,撕扯着她本就单薄的衣衫。“嗤啦——”布帛碎裂的声音仿佛直接在她灵魂中响起。
“女人!她是女人!”
“竟敢女扮男装,混迹书院,参加科考!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尖利刺耳的呼喊,并非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从她心底最恐惧的角落迸发出来,带着无尽的恶意和嘲讽。
镜中的“她”奋力挣扎,束发的布条被扯断,如墨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在昏黄的光线下,如同绝望的旗帜。镜中的画面破碎,又重组。她看到谢临渊被铁链锁着,押上刑场,刽子手的鬼头刀高高举起,他最后回头看向她的眼神,冰冷,失望,仿佛在看一个带来灾祸的、不祥的妖物。她看到顾长歌的商号被查封,家产抄没,顾老爷吐血而亡。看到陆骁在乱军中被人从背后捅穿,倒下时,眼睛还瞪着她。看到林素问被愤怒的“病患家属”围殴,药箱被砸烂,银针散落一地……
不!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有想害你们!
苏砚清在心中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看到镜中的“自己”,在无数道唾骂、鄙视、憎恶的目光中,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长发凌乱地披散,像一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暴露在烈日下的、丑陋的怪物。那些她视若珍宝的手稿,被一只只肮脏的脚踩踏,撕裂,化为飞灰。父亲“文心归公”的理想,母亲的遗愿,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对知识与真相的渴望,在这铺天盖地的恶意和毁灭面前,脆弱得像一个一戳就破的、可笑的气泡。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紧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放弃吧……就这样沉沦吧……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奢望,不该挣扎,不该将这些人拖入这万劫不复的境地……她就是个错误,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彻底吞噬的刹那,怀中,那本来自慕容嫣的《女子文心札记》,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一股灼热而坚定的暖流,如同岩浆爆发,猛地冲入她的四肢百骸,冲进她近乎冻结的脑海!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记忆深处,穿透了镜中的幻象和心底的魔障,清晰而温和地响起:
“清儿,真正的力量,源于你相信什么,而非你恐惧什么。女子的身份,不是你的枷锁,而是你看到不同风景的眼睛。你父亲的路,或许艰难,但方向,从未错误。”
是母亲的声音!是母亲遗书中未曾写出的、更深层的叮咛!那声音如此温柔,又如此有力,像黑暗中劈开混沌的第一缕光。
“轰!”
镜中的恐怖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波动、扭曲,然后“砰”地一声,彻底碎裂!无数碎片迸射,却没有伤害她分毫,反而化作点点细碎的光尘,消散在周围的黑暗里。
苏砚清猛地“睁”开了眼睛——她才发现自己一直“睁”着眼,只是被幻象蒙蔽。冷汗早已浸透虚化的感知,但那股几乎将她压垮的绝望和恐惧,却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力量。
她低头,看向“怀中”。手稿安静地贴着胸口,暖意依旧,却不再滚烫,只是温和地、持续地熨帖着她惊魂未定的心神。刚才那一切,是幻觉,却又无比真实。这“问心”,拷问的是她最深的恐惧,却也让她在绝境中,触摸到了那来自血脉、来自母亲、也来自内心最深处的不屈。
前方的黑暗并未完全散去,但在她目光所及之处,出现了一条狭窄的、由微弱荧光勾勒出的石阶,蜿蜒向上,不知通向何方。
这,就是通往“心碑”的路吗?
她没有犹豫,迈出“脚步”,踏上了第一级石阶。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在另一片完全不同的、充斥着血腥与铁锈味的“黑暗”中,谢临渊正经历着他的“问心”。
他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脚下是冻硬的、被染成暗红色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硝烟和尸体烧焦的恶臭。残破的赤焰军旗,在凛冽如刀的北风中,无力地耷拉着,旗杆上,挂着一颗怒目圆睁、须发戟张的头颅——是他父亲,谢韬。
周围,是无数熟悉的面孔,曾与他一同喝酒、一同操练、一同冲锋的袍泽。他们躺在地上,或仰或卧,身上插满了折断的箭矢和卷刃的刀枪,铠甲破碎,露出下面被劣质兵器轻易撕裂的、血肉模糊的伤口。他们的眼睛大多圆睁着,死不瞑目,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飘着雪沫的天空。
“少将军……为什么……”
“将军……我们被卖了……”
“谢家……对不起我们……”
“报仇……少将军……报仇啊……”
无数细微的、充满怨毒与不甘的低语,如同跗骨之蛆,钻进他的耳朵,缠绕上他的心脏。他看到兄长浑身是血,背心中箭,却仍死死挡在他身前,对他嘶吼:“走!阿渊!走啊!活下去!为我们……报仇!”
他看到母亲得知噩耗,在祠堂前吐血而亡,手中紧紧攥着父亲的将印。
他看到谢府被查抄,族人或流放,或为奴,或不知所踪。昔日的门庭若市,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鬼府。
他看到自己孤身一人,在无数冰冷的、嘲讽的、或是怜悯的目光中,像一条丧家之犬,在江南的阴雨和京城的寒风中挣扎、寻觅,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痕,手中握着虚无缥缈的线索,面对的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几乎令人绝望的强大阴影。
“报仇……你报得了吗?”
“谢家,注定绝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