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晨,国子监,东角门外。
寅时刚过,夜色尚未褪尽,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深秋的寒风像浸透了冰水的鞭子,抽打着国子监高耸的朱红围墙,卷起墙根堆积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冽到刺骨的寒意,混合着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为一日生计开始奔波的零星声响。
东角门并非国子监正门,只是一扇供杂役、生徒日常进出的侧门,此刻却成了决定无数寒门学子命运的隘口。门前的空地上,已聚集了百余人。人影幢幢,大多沉默,只有压抑的咳嗽声、衣料摩擦声、以及刻意放轻的交谈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窸窣作响,形成一种沉重而紧绷的氛围。
苏砚清五人混在人群中,尽量不引人注目。他们都换上了最整洁的衣衫——依旧是那几身浆洗得发白的靛蓝或深灰襕衫,但浆洗得笔挺,头发一丝不苟地用同色布带束起。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里面装着必备的笔墨、少量干粮、林素问准备的应急药物,以及那块作为凭证的玉牌。
苏砚清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指尖上。指尖冰凉,但掌心却因紧握而微微汗湿。她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去感受怀中那本《女子文心札记》和慕容嫣手稿带来的、恒定而细微的暖意,这暖意像无形的锚,帮她在这片弥漫着焦虑与期待的海洋中稳住心神。她能感觉到旁边谢临渊绷紧如弓弦的气息,能听到顾长歌平稳而轻微的呼吸,能瞥见陆骁不安地活动着肩膀,也能感受到林素问投来的、带着关切与鼓励的温润目光。
他们五人站得并不紧密,甚至刻意隔开了一些距离,这是顾长歌的建议——在进入试炼前,不要显得过于扎眼,成为众矢之的。但无形的纽带,却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天色渐亮,朦胧的晨光勉强勾勒出周围人的轮廓。应试者年龄参差,从十五六岁的青涩少年,到三四十岁面容沧桑的中年人皆有。衣着打扮也各异,有像他们一样衣衫简朴的寒门子弟,眼神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少数衣着光鲜、神态从容的世家子弟,身边甚至跟着提书篮的仆役,彼此低声谈笑,与周围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苏砚清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前方。几个穿着云锦滚边儒袍、被数人簇拥着的年轻学子格外醒目。居中一人,年约十八九,眉目俊朗,鼻梁高挺,嘴角天然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崔璟。他似乎感应到目光,转头望来,视线与苏砚清一触,那笑意似乎深了些,对她微微颔首,随即又转回头去,与身旁同伴低声说笑,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苏砚清的心微微一沉。崔璟果然也在。而且,他身边那几人,气度皆是不凡,想必都是世家子弟。他们将是此次试炼中,最强大的竞争对手,也可能……是最危险的敌人。
就在这时,东角门“吱呀”一声,缓缓洞开。两名穿着青色官袍、神色肃穆的典簿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数名手持名册、水火棍的胥吏。
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洞开的门和门口的官员身上。
“辰时已到!”一名典簿展开手中名册,声音洪亮,压过了风声,“应试者,持凭证玉牌,依序验明正身,入门等候!不得喧哗,不得拥挤,违者逐出!”
人群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一人上前,递上玉牌,被胥吏仔细核对相貌、籍贯,确认无误后,方被放入门内。
“江南湖州,苏砚!”
“江南湖州,谢临!”
“江南湖州,顾长歌!”
“北境代州,陆骁!”
“江南湖州,林素问!”
名字接连被念到。五人依次上前,递上玉牌。核对苏砚清和谢临时,那典簿的目光明显在他们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尤其是谢临渊,他冷峻的气质和轮廓分明的面容,与寻常寒门学子颇有不同。但玉牌无误,记录吻合,最终还是放行了。
踏入东角门,是一条长长的、两侧是高耸围墙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被岁月和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广场对面,矗立着一座形制古朴、飞檐斗拱的三层阁楼,通体由一种暗沉如铁的木材构建,在晨光中散发着幽冷的光泽。阁楼正门上方,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以铁画银钩的笔法,写着三个大字——三问阁。
字体遒劲,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只看一眼,便觉心神为之一凛。
广场上已站了数十名先一步进来的应试者,皆屏息凝神,望着那座沉默的阁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渴望,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这便是决定他们命运的地方。
苏砚清五人走到广场边缘,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她抬头望着“三问阁”那三个字,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浩大而古老的威压,从阁楼中弥漫出来,笼罩着整个广场。怀中的手稿似乎感应到什么,传来一丝轻微的悸动。
“那就是‘三问阁’……”旁边一个瘦弱的年轻学子低声喃喃,声音发颤,“听说里面……很可怕……每年都有人出不来……”
“怕什么?富贵险中求!”另一人咬牙道,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的紧张。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寒风无孔不入,穿透单薄的衣衫。苏砚清感到手脚渐渐冰凉,但她强迫自己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谢临渊如同标枪般立在旁边,一动不动,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锐光,显示他并未放松警惕。顾长歌看似轻松,目光却在不露痕迹地扫视全场,评估着潜在的对手和可能的盟友。陆骁有些不耐地跺了跺脚,被顾长歌用眼神制止。林素问默默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每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低声道:“含在舌下,可驱寒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