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军,合该覆灭。”
“崔琰……崔氏……你拿什么去斗?”
“放弃吧……随他们去吧……死在北境,至少干净……”
冰冷的声音,有来自敌人的嘲讽,有来自“好心人”的劝诫,也有来自心底最深处的、疲惫到极致的低语。无边的血海,无尽的冤魂,沉重的血仇,看不见前路的黑暗……这一切,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几乎要将他脊梁压断,将他拖入这血海,与这些袍泽、与父兄一同沉沦。
他单膝跪倒在冰冷的血泥中,双手死死插入地面,指甲断裂,渗出鲜血。肩头旧伤崩裂的剧痛传来,却远不及心中那撕裂般的痛楚。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又仿佛要将灵魂都嘶吼出来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冲出,震得周围的尸山血海似乎都微微颤动。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他染血的手指,触碰到腰间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是那枚从江南带出、从不离身的、父亲留给他的、刻着残缺“谢”字的赤焰军旧腰牌。
指尖传来冰冷粗糙的触感,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和北境风雪的凛冽。
“谢家儿郎,可以战死,可以冤死,但脊梁,不能弯。”
“阿渊,记住,赤焰军的火,烧不尽。只要还有一个记得他们的人活着,这火,就不会灭。”
父亲生前的教诲,兄长临死的嘶吼,与那些袍泽不甘的低语,混合在一起,在他脑海中轰然碰撞!
不!不能放弃!不能沉沦!父兄的血不能白流!两万袍泽的冤魂还在看着!赤焰军的火,不能灭!谢家的脊梁,不能断!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濒临涣散的、被痛苦和绝望充斥的光芒,骤然凝聚,化作两道冰冷、锐利、仿佛能刺破一切虚妄与黑暗的实质寒芒!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血泥中站起。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北境冻土上,那杆宁折不弯的赤焰军旗!
周围的尸山血海、低语幻象,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淡化。他握紧手中的腰牌,不再看那些令人心碎的幻影,目光如炬,看向前方——那里,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条向上延伸的、被微弱荧光照亮的石阶。
他迈步,踏了上去。脚步沉重,却稳如山岳。每一步,都像是将那些沉重的过去、血色的梦魇,踩在脚下,化为向上的基石。
在不同的“心镜”之中,顾长歌、陆骁、林素问,也各自在经历着他们最深的恐惧与煎熬。
顾长歌被困在一个无尽的、精巧却致命的算计循环中。他每一次看似成功的谋划,最终总会引向一个更糟糕的结局,每一次对别人的算计,最终都会反弹到自己或在意的人身上。他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商路崩塌,看着父亲失望的眼神,看着同伴因他的“计谋”而陷入绝境,甚至……看着苏砚清、谢临渊等人,因他一步“妙棋”而惨死。他引以为傲的智计,成了最锋利的、反噬自身的刀。在无数次循环、濒临疯狂的边缘,他才猛然惊觉,真正的“谋”,不在于算尽他人,而在于守住本心,护住所珍视之人。当他不再执着于“赢”,而是选择相信、选择担当时,那无尽的循环,轰然破碎。
陆骁则被困在北境一场永无止境、却又毫无意义的杀戮之中。敌人杀之不尽,袍泽不断倒下又站起,化为没有感情的杀戮傀儡。他挥舞着卷刃的刀,砍倒一个又一个“敌人”,身上伤口不断增加,鲜血模糊了视线,但杀戮没有尽头,没有意义,只有麻木的挥刀,和心底越来越大的空洞与自我厌恶。“为什么而战?”“为了活着。”“活着又为了什么?”“为了……继续杀?”这个循环,几乎将他的意志彻底磨灭,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空壳。直到在尸山血海中,他看到一个瑟瑟发抖的、与幼时流亡的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孩童,正用惊恐绝望的眼神看着他高高举起的屠刀……那一瞬间,他挥刀的手,僵住了。杀戮,是为了守护。若连心中最后一点想要守护的东西都失去,这刀,还有何意义?他扔下了刀,抱起了那个孩童。周围的杀戮幻象,瞬间定格,然后如沙塔般崩塌。
林素问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充满痛苦呻吟的“医棚”。无数伤者、病患涌来,伤势千奇百怪,病情诡异复杂。她耗尽心力,用尽所学,银针、草药、手术……但救活一个,立刻倒下两个。药材迅速耗尽,银针折断,她的双手染满鲜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在指尖流逝。那些被她“治死”的“病人”家属,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撕打她,将她视作庸医、灾星。她所信奉的“医者仁心”,在这无边的痛苦和死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救不了,永远也救不了所有人……这个认知,几乎将她的信念彻底击垮。她跪坐在血污之中,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满“失败”的双手,泪水无声滑落。就在她即将放弃,承认自己无能为力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大夫……疼……”那是一个被她判定“无救”、却仍有一丝气息的孩童。她看着孩童清澈痛苦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怪,只有纯粹的痛苦和对生的渴望。她猛地擦去眼泪,撕下自己的衣襟,用尽最后的气力,为孩童按压止血,哪怕明知希望渺茫……就在她做出这个“徒劳”举动的瞬间,周围无数的呻吟、咒骂、死亡的阴影,如同潮水般退去。她明白了,医者,不是神,不能救所有人。但每一分努力,每一次不放弃,本身就是对生命的敬畏,是对“仁心”的坚守。当她重新站起来时,眼前的“医棚”已然消失,只有一条向上的石阶。
“三问阁”深处,时间无声流淌。
五条从不同黑暗与恐惧中挣扎而出的身影,踏着荧光石阶,向上,再向上。他们的步伐或快或慢,身形或稳或踉跄,脸色或苍白或凝重,但眼神,却无一例外,都沉淀下了一份经过淬炼的、更加清晰的坚定。
终于,石阶尽头。
一个不大的圆形石室,中央,矗立着一块约莫一人高的、非金非玉、通体呈暗青色、表面光滑如镜的奇异石碑。石碑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乳白色光晕,照亮了整个石室,也照亮了刚刚抵达这里的、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的五个人。
苏砚清、谢临渊、顾长歌、陆骁、林素问。
五人目光相触,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尚未完全平息的波澜,和那一丝劫后余生的了然与默契。无需多言,刚才那“问心”的炼狱,他们都各自走过了一遍。
他们看向石室中央的“心碑”。碑身光滑,倒映着他们五人的身影,也倒映着他们眼底深处,那些被恐惧淬炼过、却未曾熄灭的火焰。
苏砚清看着碑中那个依旧单薄、眼神却沉静了许多的“自己”,心中默念:我走过来了。父亲,母亲,我走过来了。
谢临渊看着碑中那个背脊挺直、眼神冷冽如刀的“自己”,握紧了拳:等着,父兄,袍泽。这条路,我会走下去。
顾长歌、陆骁、林素问,也各自在碑影中,看到了与之前不同的自己。
就在这时,那个苍老平板的声音,再次不知从何处响起:
“‘问心’毕。心志未堕,可窥前路。持此‘心光’,入第二问,‘问策’。”
话音落下,石碑骤然光芒大放!乳白色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温柔地包裹住五人。一股温暖而浑厚的力量,涌入他们疲惫的身心,滋养着他们在幻境中消耗过度的精神。
光芒中,石室一侧的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新的、更加幽深、仿佛通向未知领域的甬道。
第一问,“问心”,他们闯过来了。
带着伤痕,带着明悟,带着更加沉重的、却也更加清晰的背负,他们看向那条新的甬道。
“三问阁”的试炼,才刚刚开始。而“问策”之关,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