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六,晨,国子监,监丞衙署外。
深秋的霜很重,将国子监青灰色的高墙、乌黑的瓦当、以及衙署前那对石狮子,都染上了一层惨白的寒绒。晨光稀薄,勉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吝啬地洒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投下幢幢模糊的、被拉长的影子。空气清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团团白雾。
顾长歌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儒衫,外罩挡风的灰鼠皮坎肩,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站在距离监丞衙署十数步外的拐角阴影里。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避风,目光却透过低垂的眼睑,锐利地扫视着衙署门口。
时间还早,衙署大门紧闭,只有两名值守的胥吏抱着胳膊,缩在门廊下,跺着脚,低声抱怨着鬼天气。街面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步履匆匆、赶着去各堂点卯的官员或博士。
顾长歌的指尖,在包袱内那方冰冷的锦帕上轻轻摩挲。锦帕被他小心地叠放在几本崭新的、墨香犹存的时文集子里,只露出绣着獬豸纹样的一角。他的心,如同浸在冰水中,冷静得近乎冷酷,快速复盘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评估着可能出现的变数。
昨夜,他已通过墨鸦留下的一条隐秘渠道,将慕容嫣同意“作保”的消息,以及一个“有位神秘人物似乎对这几个江南来的寒门学子另眼相看”的模糊暗示,巧妙地递到了监丞刘靖一名心腹书吏的耳中。书吏是否会上报,刘靖会如何理解,都是未知数。但顾长歌赌的就是刘靖的多疑和对崔家之外势力的忌惮。
现在,他需要让这“另眼相看”变得“具体”一些。
辰时三刻,衙署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几名属吏捧着文卷鱼贯而入。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一顶两人抬的青布小轿,在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和两个小厮的跟随下,稳稳地停在了衙署门口。轿帘掀开,一个穿着深青色六品官服、面容瘦削严肃的中年官员弯腰走了出来,正是监丞刘靖。
顾长歌眼神一凝,就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期盼又有些怯懦的神色,整了整衣冠,提着包袱,快步从阴影中走出,朝着衙署门口迎去,方向正好与走向台阶的刘靖形成一个不偏不倚的交汇点。
“学生顾长歌,拜见监丞大人!”顾长歌在刘靖身前数步外站定,躬身长揖,声音清朗,姿态恭敬,恰好挡住了刘靖的去路。
刘靖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顾长歌身上,带着审视和不耐:“你是何人?因何拦路?”
“学生是此次欲报名参加‘三问阁’试炼的江南学子顾长歌。”顾长歌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速稍快,带着寒门学子常见的、面对高官时的紧张与急切,“听闻大人有新规,需三人作保。学生与几位同乡初来乍到,在京中举目无亲,实在惶恐。幸得墨水巷旧书铺的慕容先生怜我等向学之心,慨然应允作保。学生感佩莫名,特备薄礼,前来恳求大人,能否通融一二,容学生等先行报名,作保文书,慕容先生不日便当亲至补上?”
他说话间,因为“激动”和“紧张”,手中包袱的系带似乎松脱了些,几本崭新的时文集子“哗啦”一声滑落在地,其中一本恰好翻开,露出了夹在书页中的、那方深蓝色锦帕的一角——獬豸纹样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幽暗的金芒。
顾长歌“哎呀”一声,慌忙蹲下身去捡拾,手忙脚乱地将书和锦帕胡乱塞回包袱,动作仓促,却“恰好”让那方锦帕的獬豸纹样和边缘那个极小却精致的“慷”字,在刘靖眼前完整地暴露了那么一瞬。
时间仿佛凝固了。
刘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了那方锦帕上!他是崔氏门人不假,对都察院、尤其是那位以“铁面”著称、实则是崔家在言官中重要棋子的赵慷赵御史,自然不陌生!赵慷惯用的私物纹样,他岂会不识?
这锦帕……怎会在此子手中?还如此随意地夹在书里?慕容嫣作保?赵慷的私物?这几个江南来的寒门学子……到底什么来历?
无数念头在刘靖脑中电闪而过。赵慷为何要“关照”这几个小子?是通过慕容嫣?还是另有隐情?崔家知道吗?赵慷此举,是个人行为,还是……代表了都察院甚至更高层面的某种微妙态度?
顾长歌已将东西收好,重新系紧包袱,脸上带着惶恐和歉意:“学生失仪,冲撞大人,万望恕罪!实在是……实在是心急如焚……”他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走投无路的凄惶。
刘靖盯着他看了几息,脸上那丝不耐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审视。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慕容先生学问渊博,本官素有耳闻。她既愿作保,可见尔等确有向学之心。”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顾长歌紧紧抱在怀中的包袱,“至于报名……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有慕容先生作保,你等可先递上名帖籍贯,作保文书,容后补齐。但需切记,国子监法度森严,若最终文书不全,或查出尔等籍贯不实,莫怪国法无情!”
这话,看似严厉,实则已是松口!而且是极大的松口!允许先报名,后补文书!
顾长歌心中巨石落地,脸上却露出狂喜与感激交织的神色,深深一揖到底:“多谢大人开恩!学生等定当恪守监规,潜心向学,绝不敢有负大人期望与慕容先生厚爱!”
刘靖不再多言,拂袖转身,迈步走上台阶,身影消失在洞开的衙署大门内。只是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再次极其隐晦地瞟了一眼顾长歌怀中的包袱。
顾长歌站在原地,直到刘靖的身影完全消失,衙署大门重新关闭,他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副激动感激的表情瞬间收敛,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只有后背微微沁出的冷汗,提醒着刚才那一刻的惊险。
他赌对了。刘靖看到了锦帕,产生了疑虑,不敢轻易得罪可能涉及赵慷(乃至其背后势力)的“关系”,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放行,但留有余地,静观其变。
他不再停留,提着包袱,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走出国子监的范围,拐进一条僻静小巷,他才靠在一堵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阳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第一步,成了。报名的大门,被他们用这种近乎刀尖跳舞的方式,撬开了一道缝隙。
接下来,就是全力备战,以及……如何将这道缝隙,彻底踏成坦途。
与此同时,墨水巷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