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晨,墨水巷小院。
连日阴雨后,京城终于放晴。深秋的朝阳带着一丝稀薄的暖意,斜斜地照进墨水巷深处的小院,却驱不散弥漫在院中的凝重寒意。院门紧闭,门闩插得结实,仿佛要将外面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堂屋内,五人围桌而坐。桌上摊着墨鸦送来的那张薄纸条,上面“郑怀远”、“户部清吏司主事”、“已致仕”、“慈云观”、“嫁崔氏远支”等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眼底。
陈玉郎暴毙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昨夜至今,巷子外明显多了些陌生的面孔,有挑着担子却心不在焉的货郎,有靠在墙根晒太阳却目光游移的闲汉。一种无形的、冰冷的窥视感,如同蛛网般悄然笼罩了这座小院。
“慈云观在京西三十里的栖霞山,是官宦家眷常去的清修之地,守备不比城内松懈。”顾长歌指尖点着“慈云观”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郑怀远躲在那里,有崔家的关系庇护,我们想接近他,难如登天。而且,陈玉郎刚死,风声正紧,我们现在有任何异动,都可能被盯死。”
谢临渊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绷紧,目光死死盯着“郑怀远”和“崔氏”那几个字,眼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赤红。三年了,血海深仇的线索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几乎触手可及,他却不得不强行按捺住立刻冲上山去的冲动。他紧握的拳头上,青筋虬结,指节因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干等着?”陆骁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声音粗嘎,“等风头过去?要是这风头过不去呢?俺看外面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就没安好心!”
苏砚清坐在谢临渊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里压抑的、近乎狂暴的力量。她看着那张纸条,想起暗香阁的污秽与危险,想起那方冰冷的锦帕,心中同样沉重。但她更清楚,冲动是魔鬼。“顾兄说得对。”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我们现在去慈云观,无异于自投罗网。墨鸦给我们这条线索,是让我们在合适的时机使用,不是让我们现在去送死。”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临渊紧绷的侧脸上:“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合法的、能让我们在京城站稳脚跟的身份。有了身份,才有查下去的资格和余地。否则,我们永远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东躲西藏,随时可能被轻易碾死。”
林素问轻轻点头,温声道:“苏……苏兄弟说得是。眼下最要紧的,是国子监的‘三问阁’试炼。只有通过试炼,我们才能正大光明地留在京城,才有机会接触到更多的人和事,从长计议。”
谢临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数次,再睁开眼时,眸中的赤红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的、沉淀下来的决绝。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声音沙哑:“……知道了。先过‘三问阁’。”
目标明确,优先级确定。压抑的躁动被强行压下,转化为更具体的行动方向。
“我去打听‘三问阁’具体的考核内容、形式和考官背景。”顾长歌率先分配任务,“墨鸦那边或许有更详细的消息,慕容先生的旧书铺也可能有些往年应试的只言片语。陆兄,你负责留意巷子内外的动静,摸清那些眼线的换班规律。林姑娘,准备些应试期间可能用到的伤药、提神醒脑的丸散。谢兄,苏兄,你们……”他顿了顿,“专心备考,尤其是苏兄,你需应试的内容可能与谢兄他们略有不同,需得更精心准备。”
所谓的“不同”,几人心照不宣。苏砚清要面对的,不仅是学问的考核,更是对她“寒门子弟”身份的彻底核查,乃至对她性别的潜在怀疑。
“我明白。”苏砚清点头。她需要慕容先生的帮助。
午后,慕容氏旧书铺。
书铺依旧散发着陈年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息,仿佛外面的血雨腥风都与这片方寸之地的宁静无关。慕容嫣坐在门内的小凳上,就着天光,修补着一本虫蛀的《乐府诗集》。听到风铃轻响,她抬起头,看到戴着斗笠、身形单薄的苏砚清走了进来。
“前辈。”苏砚清摘下斗笠,躬身行礼。
慕容嫣放下手中的工具,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指了指旁边的矮凳:“坐。看你神色,此行不甚轻松。”
苏砚清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隐瞒,将“投名状”任务的艰险、陈玉郎的暴毙以及墨鸦提供的关于郑怀远的线索,简略却清晰地告知,只是略去了谢临渊的真实身份和具体仇怨,只说是追查一桩旧案。
慕容嫣静静地听着,脸上波澜不惊,直到听到“郑怀远”、“慈云观”、“崔氏”时,修补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郑怀远……原来是躲到了那里。”她轻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崔家的手,伸得确实长。慈云观的观主静逸师太,早年曾受崔家太夫人恩惠。”她点到即止,不再多言,转而问道:“你今日来,是为‘三问阁’?”
“是。”苏砚清恳切道,“晚辈学识浅薄,对京中规矩更是陌生,恳请前辈指点。”
慕容嫣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沉默片刻,起身从里间书架最高处,取下一本没有书名、封面泛黄起毛的手抄线装册子,递给苏砚清。
“这是我年轻时,旁听国子监讲学,以及……与一些友人探讨学问时,随手记下的札记。里面有些关于经义策论的看法,或许与当下主流见解有所不同,也记录了些许京中世家学派的门户之见和争论焦点。你拿去看看吧,或许有些助益。但切记,”她目光严肃,“此册不可示人,阅后即焚。”
苏砚清双手接过册子,入手微沉,纸张柔软,可见时常被翻看。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晚辈定当谨记!”
“去吧。‘三问阁’非同小可,尤其是对你而言。”慕容嫣重新拿起工具,语气恢复平淡,“‘问心’‘问策’‘问战’,考的不仅是学识,更是心性、格局与应变。守住本心,方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