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卯时初，暗香阁，药房隔间。
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吝啬地挤过高丽纸糊死的窗棂缝隙，在药房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涩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类似腐败甜腥的余味，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苏砚清蜷缩在硬板铺的薄被里，身体僵硬，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死死压抑着。耳朵捕捉着外间药房的每一丝声响——胡先生平稳的呼吸声，药材被轻轻翻动的沙沙声，以及那偶尔停顿的、仿佛在凝神倾听的寂静。怀中的几张素笺和那方锦帕，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胸口皮肤，也灼烤着她的神经。昨夜胡先生回来后那短暂的停顿，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她不知道胡先生是否发现了记录被动过，是否察觉了东西丢失。她只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个随时可能将她吞噬的魔窟。天，快亮了。
外间，传来胡先生起身，走向药柜的脚步声。接着，是舀水、点火、煎药的细微动静。一切如常，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
终于，当窗外天色更亮了些，前院隐约传来清晨的洒扫声和远处街市的喧嚣时，胡先生那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小子，起来。去巷口‘张记’买二两新鲜的薄荷叶，要带露水的。快去快回。”
苏砚清的心脏猛地一缩！买薄荷叶？在这个节骨眼上？是试探？还是……真的需要？胡先生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先生。”她压下翻腾的思绪，用带着睡意的、含糊的声音应道，慢吞吞地爬起身，整理着身上那件散发着霉味的短打。她不敢有丝毫急切，动作甚至比平日更显迟钝。
她低着头，缩着肩膀，走出隔间。胡先生正背对着她，在一个小炭炉前扇着火，药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浓烈的辛辣味。
苏砚清不敢停留，也不敢多看，快步走向房门。手触到冰凉的门栓时，她几乎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吱呀——”
门开了。清晨微寒的空气涌入，带着巷子里隔夜馊水的酸腐气，却让她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般，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她不敢回头，迈出门槛，反手轻轻带上门，然后才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寂静的后院天井，冲向那扇通往外界的小门。
守门的护院打着哈欠，不耐烦地检查了她手中的采购木牌和几个铜板，挥挥手放行。
踏出那扇乌木小门，重新站在弥漫着人间烟火气的巷子里，苏砚清才感觉那勒紧喉咙的无形之手稍稍松开。但她不敢有丝毫放松，怀中的证据沉甸甸地提醒着她危险远未结束。她按捺住狂奔的冲动，保持着杂役应有的步态，朝着巷口“张记”杂货铺的方向走去，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按照约定，如果她成功出来，会在辰时初刻，将证据放在“张记”杂货铺对面第三个巷口的第二个破水缸底下。接应的人会在午时前取走。
她买好薄荷叶，用油纸包着，握在手中，仿佛握着救命稻草。然后，她状似无意地走向约定的巷口。清晨的巷子人迹罕至，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她迅速蹲下身，系鞋带，趁无人注意，将怀中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素笺和锦帕，飞快地塞入水缸底部的裂缝中，用碎石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不敢停留，拿着薄荷叶，快步返回暗香阁。
接下来的半天，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胡先生依旧沉默，指派她做着日常的杂活，仿佛早晨的吩咐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采购。但苏砚清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始终存在。她强迫自己镇定，像往常一样麻木地干活，内心却在疯狂计算着时间。午时前，接应的人能顺利拿到东西吗？墨鸦会满意吗？他们……安全了吗？
午时将至，药房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呵斥与哭喊。
“怎么回事？”胡先生皱起眉，放下手中的药杵。
一个杂役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胡、胡先生！不好了！前头……前头出大事了！官、官差来了！把‘沁芳院’给围了！说、说是陈三公子……暴毙了！”
“什么？！”胡先生猛地站起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容。
苏砚清手中的草药筛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草药撒了一地。陈玉郎……暴毙？！是巧合？还是……墨鸦动手了？灭口？她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走！去看看！”胡先生也顾不上责罚她，急匆匆地朝外走去。
药房里只剩下苏砚清一人。她靠着冰冷的药柜，缓缓滑坐在地，浑身发冷。陈玉郎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泥潭，必将激起滔天巨浪。暗香阁，不能再待了！
未时，墨水巷小院。
苏砚清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墨水巷的小院。她是借着前头大乱、官差封楼盘查、人手不足的间隙，混在惊慌失措的杂役和姑娘们中间，趁乱溜出来的。一路上，她感觉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充满了审视，每一个脚步声都像是追兵。
推开院门，早已等候在院中的四人立刻围了上来。
“苏兄弟！” “你没事吧？” 谢临渊第一个冲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她，触手一片冰凉。他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失焦的眼神，心猛地沉了下去。
“东西……送出去了吗？”顾长歌急声问，目光锐利。
苏砚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那块作为信物的、边缘磨损的铜钱——这是墨鸦约定的，成功交付证据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