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夜,京城西城,暗香阁。
月上中天,清辉洒落,却照不透“暗香阁”后院那条堆满杂物的狭窄死巷。巷子深处,空气里混杂着馊水、劣质脂粉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熏香气味,与不远处前楼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男女调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堕落的氛围。
一道瘦小的黑影,紧贴着潮湿冰冷的墙壁,像壁虎般无声移动。是苏砚清。她脸上用林素问特制的草药汁液抹得暗黄,点了几颗逼真的麻点,头发胡乱揪成一个揪,用脏兮兮的布条绑着,身上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散发着霉味的灰褐色短打,整个人缩肩驼背,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在底层挣扎的瘦弱少年。
她在一个堆满破筐烂桶的角落停下,屏住呼吸。前方巷口,就是“暗香阁”那扇不起眼的后门,门楣上那个歪斜的合欢花图案,在月光下像一只嘲讽的眼睛。两个抱着胳膊、倚在门边打盹的护院,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快到了。
苏砚清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她强迫自己回想过去十二天的准备:顾长歌弄来的、标注了护院巡逻路线和换班间隙的简陋草图;林素问反复讲解的各种药物特性与应对;谢临渊和陆骁模拟了无数次的接应与撤离路线;还有她自己,对着水盆反复练习的、那种麻木、畏缩又带着点小机灵的眼神和姿态。
“梆——梆——梆——咣!”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和更夫沙哑的吆喝。
几乎在同一时间,暗香阁前楼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瓷器碎裂声和女人的惊声尖叫,紧接着是男人的怒骂和桌椅翻倒的混乱声响!
“妈的!前头怎么回事?”后门一个打盹的护院被惊醒,嘟囔着站直身体。
“还能怎么回事?肯定又是哪个喝高了的爷耍酒疯呗!真他妈晦气,轮到今晚值守……”另一个护院不耐烦地抱怨,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前院方向挪动,“走,去看看,别闹出大事来!”
两人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朝着前院跑去。后门暂时无人看守。
机会!是顾长歌制造的混乱!
苏砚清不再犹豫,如同离弦之箭,从阴影中窜出,压低身形,迅速冲到那扇乌木后门前。门虚掩着,留有一条缝。她侧身挤了进去,反手轻轻将门带拢。
门内是一条昏暗的通道,弥漫着更浓的油腻和汗臭味。通道尽头隐约有灯光和人声。按照地图,向右拐,穿过一个小天井,就是杂役区和……药房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低着头,缩着脖子,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声在空寂的通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刚拐过弯,差点撞上一个提着水桶、睡眼惺忪的杂役。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那杂役吓了一跳,骂声在看到苏砚清那副尊容和她手中捏着的一块、顾长歌不知从哪搞来的、代表临时帮工的木牌时,戛然而止。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挥挥手,“新来的?滚远点!别挡道!刘瘸子在药房那边,自己去找!”
“是,是,多谢大哥。”苏砚清压着嗓子,用略带江南口音的官话含糊应道,侧身让过,加快了脚步。
药房在院子最角落,低矮破旧,窗户糊着厚纸,透出昏暗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药味。她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嘶哑不耐烦的声音。
“管、管事的……俺,俺是来……来上工的。是,是七爷让俺来的……”苏砚清模仿着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声音带着怯懦和结巴。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蜡黄干瘦、左眼带疤的脸探出来,是刘瘸子。他斜睨着眼,上下打量苏砚清,目光在她过于单薄的身板和畏缩的神情上停留片刻,鼻腔里哼出一声,侧身让开:“进来。”
药房内比外面更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小油灯散发着微弱光芒。各种药材杂乱堆积,空气中混合着草药香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旧道袍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在一个小秤上称量着一些颜色古怪的粉末。是胡先生。
“胡先生,新来的小子,懂点草头方,七爷塞过来的,您看看能不能给药房打个下手。”刘瘸子对那老者说话,语气竟带着几分恭敬。
胡先生头也没回,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继续着手里的活计。
刘瘸子见状,也不多话,对苏砚清指了指墙角一个堆满杂物、散发着异味的小隔间:“那里是你的住处。规矩都懂吧?手脚干净,嘴巴要紧,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做得好,有饭吃。做不好,后巷乱葬岗不差你一个坑。”说完,便一瘸一拐地走了。
药房里只剩下苏砚清和胡先生。老者依旧专注地称量药材,仿佛她不存在。
苏砚清不敢打扰,默默走到那小隔间。里面只有一张铺着发霉稻草的破木板和一条馊味的薄被。她将带来的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林素问准备的应急药物和干粮)塞进稻草下,然后开始动手打扫药房。这是胡先生之前交代的“每日卯时起身清扫”。
她动作麻利,尽量不发出声响,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胡先生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呼吸声,眼角的余光则快速扫过药房内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贴着不同颜色标签的抽屉、柜子,胡先生正在称量的药材,以及他手边一个摊开的、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厚本子。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胡先生终于放下手中的活计,缓缓转过身。他那双异常锐利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两点寒星,落在苏砚清身上。
“认得几味药?”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苏砚清按捺住心跳,垂首恭敬地回答,报出林素问教的那几味药材,声音带着刻意模仿的、底层人见到“先生”的敬畏和一点点卖弄。
胡先生又问了曼陀罗和夹竹桃的用法与解法,苏砚清对答如流。
老者盯着她看了片刻,不再问话,只是指了指墙角一堆待处理的草药:“把这些,按类分拣,捣碎。明日要用。”
“是,先生。”苏砚清应道,心中稍定。第一步,混进来,算是成功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砚清在暗香阁过着如同隐形人般的生活。她每天重复着清扫、分拣、捣药、偶尔被派去各院送药的杂役工作。她谨记“手脚干净,嘴巴要紧”的告诫,表现得沉默寡言,做事勤快,眼神麻木,渐渐融入了这片污浊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