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仔细观察着。药房是暗香阁一个奇特的存在,它服务于前楼的奢靡与欲望,却又独立于那片喧嚣之外。胡先生脾气古怪,沉默寡言,但对药材和药性的把握精准到苛刻。她很快发现,那些来取药的人,拿着不同的木牌,对应着不同的药物。有一种云纹木牌出现的频率很高,取的药也最杂,除了助兴的“逍遥散”、“合欢香”,偶尔还有一些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或是颜色艳丽的液体。
是“沁芳院”陈玉郎的牌子吗?她不敢确定,只能默默记下。
她也借着送药的机会,小心翼翼地将暗香阁内部的结构、护院的分布、各院的方位,与脑海中顾长歌提供的草图一一印证、补充。她发现“沁芳院”位置最偏,守卫也最森严,寻常杂役根本不允许靠近。
机会在第四天傍晚降临。
胡先生让她去“沁芳院”送一趟治疗“扭伤”的膏药和口服的活血散。苏砚清的心猛地一跳,双手接过药包,低眉顺眼地应了。
“沁芳院”在后院最深處。环境清幽雅致,与前面的喧嚣污秽判若两地。院门口站着两个精悍的护卫,目光锐利。检查了药包和普通的取药木牌后,才放她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门窗紧闭。她按照吩咐,将药包放在西厢房窗下的矮几上。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窗格边缘,掉落着一小片揉皱的、质地极好的浅蓝色熟罗碎片,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边缘沾着一点暗红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浅蓝色熟罗,云纹……与陈玉郎的喜好描述吻合!这血……是意外,还是……
她不敢多看,快步退出。回到药房,胡先生什么也没问。
又过了两日,一切看似平静。但苏砚清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她感觉胡先生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总在她不经意间扫过她。是错觉吗?还是她哪里露出了破绽?
这天夜里,她躺在硬板铺上,听着远处隐约的喧嚣,久久无法入睡。怀中,那本《女子文心札记》传来恒定的暖意。她想起了慕容嫣沉静的眼神,想起了谢临渊紧绷的下颌线,想起了顾长歌精明的算计,陆骁的鲁直,林素问的温柔……她必须成功。她不能连累他们。
就在这时,药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音的交谈。
“……公子又发作了!这次比上次还厉害!胡先生呢?”
“在里头!快!嬷嬷让赶紧去看看!”
“药……这次的‘逍遥散’是不是不对劲?”
“嘘!噤声!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吗?”
苏砚清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陈玉郎发作了?药不对劲?机会来了!
她听到胡先生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门声,接着是几人匆匆离去的声响。
药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胡先生刚刚配制某种药物时留下的、一丝极淡的、特殊的腥甜气。她的目光,落在了胡先生之前一直翻看、此刻随意摊在桌上的那本厚记录本上。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
她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溜下床,走到桌边。油灯如豆。她颤抖着伸出手,翻开了那本记录本。
里面的字迹工整娟秀。她快速浏览,目光锁定在关于“云纹客”的记录上——“剂量增三成”、“效短而烈”、“有癫狂之兆”……最近的记录旁,用另一种颜色的墨水,添了几行小字:“新方药性猛烈,疑有杂质,需观察。蓝袍今日曾至,取‘清心丸’三粒。”
蓝袍?是谁?赵慷?还是……
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继续快速翻动,在记录本的后半部分,夹着几张质地更好的素笺。上面是另一种更为遒劲洒落的行草,记录着药物改良配方!而在其中一张素笺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慷”字,旁边还画了一个简略的、形如獬豸的标记!
赵慷!真的是他!他直接参与了药物改良!
苏砚清的手心被冷汗浸透。她强压住激动,小心地将那几张素笺抽出。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碰到记录本最后几页之间,似乎夹着一样硬物。她轻轻拨开纸张——下面,赫然垫着一方折叠整齐的、巴掌大小、用金线绣着精致獬豸纹样的深蓝色锦帕!锦帕的一角,还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古篆体的“慷”字!
确凿证据!赵慷的私人物品!
她来不及细想,将素笺和锦帕迅速贴身藏好,将记录本恢复原状。刚做完这一切,药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是胡先生回来了!这么快?!
苏砚清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回自己的小隔间,用薄被蒙住头,假装熟睡,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胡先生推门而入,脚步声在药房里停顿了片刻。苏砚清能感觉到,那双锐利的目光,似乎扫过了桌子,也扫过了她隔间的方向。
一片死寂。
良久,胡先生似乎叹了口气,脚步声走向里间。药房重新陷入寂静。
苏砚清躺在黑暗中,一动不敢动,怀中的证据烫得像烧红的炭。她不知道胡先生是否发现了什么。她只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天一亮,就想办法把东西送出去!
这一夜,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