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夜，墨水巷小院，亥时末。

秋夜寒重，露水凝结在破旧窗棂上，映着屋内摇曳的豆灯，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影。小院堂屋内，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桌上那盏油灯的光晕，勉强照亮围坐的五张脸，每一张脸上都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墨鸦三个时辰前离去时留下的那句话——“京城这场游戏，筹码是自己的命。祝各位……下注愉快。”——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破布，沉甸甸地捂在每个人的口鼻上，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那枚代表着“投名状”任务的、刻着“忠勇伯府陈玉郎”字样的乌木牌，静静躺在桌子中央，在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咯哒。”

顾长歌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打破了令人难捱的沉默。他脸上惯常的从容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评估巨大风险时的锐利与凝重。“墨鸦的价码，我们接了。但怎么接，需要好好计较。”他目光扫过众人，“忠勇伯府，虽是没落勋贵，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陈玉郎是嫡出三子，备受宠爱，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动他，风险极大。”

陆骁烦躁地抹了把脸，粗声粗气道：“计较什么？不就是个仗着祖荫胡作非为的废物点心？找个夜黑风高的机会，老子摸进去，把他揪出来，一顿狠揍，不怕他不吐实话！”他肩头的旧伤在情绪激动下隐隐作痛，让他更加不耐。

“陆兄，若如此简单，墨鸦何必找我们？”谢临渊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像刀锋刮过冰面。他坐在背光处，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紧盯着那枚乌木牌，“陈玉郎身边必有护卫，忠勇伯府也不是寻常宅院，强闯是下下策。墨鸦要的是‘确凿证据’，能扳倒他背后那位‘大人物’的证据。打草惊蛇，只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林素问轻轻整理着药箱里的瓶罐，眉宇间忧色深重：“谢公子说得是。而且，此事涉及阴私丑闻，我们对其内情一无所知，贸然行动，如同盲人骑瞎马。”她拿起一个小巧的瓷瓶，嗅了嗅，“我这边有些能让人暂时失神或吐露真言的药物，但剂量和时机极难把握，对心志坚定者效果甚微，且极易被察觉。”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自墨鸦离开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苏砚清身上。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怀中，那本《女子文心札记》紧贴着她冰凉的心口，似乎想传递一丝暖意，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陈玉郎……暗香阁……赵慷……这些名字背后代表的污秽与危险，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但她知道，他们没有退路。墨鸦的“友情提示”是第一步，这“投名状”是第二步，一步步，都在逼着他们往那最肮脏的漩涡里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目光扫过桌上墨鸦留下的、关于陈玉郎习惯和“暗香阁”格局的简略资料。“不能强攻，只能智取。墨鸦提到，陈玉郎每月十五必去‘暗香阁’，包下‘沁芳院’，且有服用‘逍遥散’助兴的习惯……”她脑中飞快地运转，结合在江南听闻的关于这类勋贵子弟的癖好，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逐渐形成。

“我们的机会，在‘暗香阁’，在‘逍遥散’，也在……他们内部的缝隙。”苏砚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需要一个人，能混进‘暗香阁’，最好能接近‘沁芳院’，了解陈玉郎每次去时的具体情形，特别是……他与外界接触的方式，以及‘逍遥散’的来源和使用后的反应。”

混进“暗香阁”？那种地方？几人脸色都是一变。

“我去。”谢临渊几乎立刻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他绝不能让她去那种虎狼之地。

“谢兄，你不合适。”顾长歌摇头，目光锐利，“你气质冷硬，锋芒太露，像是军中的人，那种地方龙蛇混杂，眼线极多，你一去，等于明告诉别人我们有备而来。反而最容易引起警惕。”

苏砚清看向顾长歌，又看了看谢临渊紧抿的唇线和眼中不容错辨的担忧，心中微涩，却更加坚定：“顾公子说得对。谢兄，陆兄，你们的目标都太大。林姑娘是女子，更不便涉足。”她停顿了一下，迎上谢临渊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轻声道：“我最合适。我年纪小，身形瘦弱，看起来人畜无害，可以扮作……被卖进去的、不懂事的小厮，或者，懂些药理的杂役。”

“不行！”谢临渊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刺骨，“绝对不行！那种地方……你知道里面都是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他无法想象她置身于那种污秽之中，哪怕只是伪装。

“我知道！”苏砚清抬起头，毫不退缩地迎上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知道危险！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墨鸦要证据，我们就得去拿！留在外面接应，同样危险！如果我在里面出事，你们在外面，还能想办法救我！如果我们都折在外面，那就真的全完了！”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那里面有不惧危险的勇气，更有必须前行的无奈。谢临渊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暴戾和一种……近乎疼痛的挣扎。他不能让她去，可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