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丑时末,墨水巷小院。
黎明前最深最冷的时刻,连墨水巷惯有的虫鸣犬吠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巷弄,刮过墙头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小院堂屋内,只点了一盏用厚布罩了大半的油灯,光线昏暗朦胧,勉强照亮围坐桌边的五张脸,每一张脸上都带着未褪尽的惊悸、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苏砚清裹着一件林素问找出来的、半旧的棉袄,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冷,是后怕。从“暗香阁”后巷被谢临渊夹着一路疾奔回来,肺里火辣辣的疼,耳朵里还残留着箭矢破空的尖啸和追兵的怒吼。此刻坐在熟悉又陌生的堂屋里,烛火跳跃,同伴都在,却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怀中那些染血的素笺和锦帕,沉甸甸地贴着心口,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
她面前放着一碗林素问硬逼她喝下的、滚烫的姜汤,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勉强驱散了一些骨髓里的寒意。后背被刀锋划开的口子已经包扎好,林素问的药膏带来清凉的刺痛。但更深的恐惧,是精神上的——那双赤红的、癫狂的眼睛(陈玉郎),那神秘诡异的熏香,那方绣着獬豸的锦帕,还有最后那生死一线的奔逃与追杀……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闪回,每一次都让她指尖发凉。
谢临渊坐在她对面,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一块干净的布,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短刀刀身上未净的血迹。他的动作稳定,目光低垂,专注得仿佛那是世上唯一重要的事。但苏砚清能感觉到,他偶尔抬眼扫过她时,那目光中沉淀的、比往日更沉的某种东西——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活着,完好地坐在这里。当他看到她捧着姜汤碗、手指仍在不自觉轻颤时,擦拭刀锋的动作会几不可察地顿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顾长歌在屋内缓缓踱步,眉头紧锁。他已换下了白日那身书生装扮,穿了件便于行动的深色短打,袖口紧束。他没有受伤,但脸色比平时苍白,眼底带着血丝,显然这一夜的等待和接应,消耗的心力不亚于亲历险境。“老孙茶寮”二楼视野虽好,但看着苏砚清冲进“暗香阁”后门,听着里面隐约的喧嚣,再到后来突然爆发的混乱、哨响、火光、追捕……那种鞭长莫及的焦灼,几乎将他逼疯。直到看见谢临渊夹着苏砚清如同鬼魅般从巷道阴影中掠出,他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
陆骁守在后窗边,耳朵贴着窗缝,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他肩上的旧伤因之前的紧绷和后来的奔跑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全身肌肉依旧绷着,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的猎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厚背砍刀,指节泛白。他恨自己没能冲进去,只能在外面干等,听着里面的厮杀。苏砚清被谢临渊带回来时,后背那道长长的口子和苍白的脸色,让他眼睛都红了。
林素问正在重新整理她的药箱,将用掉的金疮药、纱布补充好,又检查了一遍银针和几种应急的丸药。她的动作依旧稳定专业,但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虑。苏砚清后背的伤不深,但位置凶险,再偏一寸可能就伤到脊椎。而且,她能感觉到苏砚清精神上受到的冲击,远胜于身体的创伤。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今夜独自在狼窝里走了一遭,还带回了足以致命的秘密。接下来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东西……在这里。”苏砚清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有些干涩。她放下姜汤碗,从怀中取出那几张带着墨迹和檀香味的素笺,以及那方折叠整齐、触手冰凉丝滑的深蓝色锦帕,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几样东西上。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素笺上遒劲的“慷”字和獬豸标记,也照亮了锦帕上精致得近乎讽刺的獬豸绣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