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先生，新来的小子，懂点草头方，七爷塞过来的，您看看能不能给药房打个下手。”刘瘸子对那老者说话，语气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

老者——胡先生，头也没抬，依旧专注于手中的秤杆，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直到将几味药粉按比例混合，装入一个小瓷瓶，塞好木塞，他才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物件，抬起眼皮，看向苏砚清。

那目光，不像刘瘸子那样带着审视和鄙夷，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打量一件器物或药材般的探究。他的目光在苏砚清脸上、手上、甚至站姿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她低垂的眼睛上。

“认得几味药？”胡先生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石头。

“回、回先生，认得……认得一些常见的，止血的田七、白及，退热的柴胡、葛根，还、还认得曼陀罗和夹竹桃……”苏砚清按照林素问的嘱咐，报出几味寻常和几味有毒的药材，声音依旧发颤，但吐字清晰。

胡先生眼中锐光一闪：“曼陀罗用在哪里？夹竹桃毒性如何解法？”

“曼陀罗……少量可止痛、镇痉，过量致幻、昏迷。夹竹桃……全株有毒，汁液尤甚，中毒者呕吐、腹泻、心悸，严重可致死……解、解法……绿豆、甘草煎服，或、或催吐……”苏砚清背诵着林素问教的话，手心全是汗。

胡先生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不再问话，只是指了指墙角一个堆满杂物的、散发着异味的小隔间：“那里是你的住处。每日卯时初刻起身，清扫药房内外，处理前夜送来的‘秽物’。辰时后，听我吩咐，研磨、分装药材，煎药，或去各院送药。手脚要干净，嘴巴要紧，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做得好，有饭吃，有钱拿。做不好，或者多事……”他顿了顿，那冰冷的视线让苏砚清脊背发凉，“后巷乱葬岗，不差你一个坑。”

“是，是，小的明白，谢先生收留。”苏砚清连忙躬身，做出感激涕零又害怕的样子。

刘瘸子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对胡先生点了点头，便一瘸一拐地走了。

苏砚清被独自留在这间充满诡异药味的屋子里。她按胡先生的指示，走向那个小隔间。隔间里只有一张铺着发霉稻草的破木板，一条散发着馊味的薄被，还有一个缺口的陶罐，大概就是全部家当。她将怀里最重要的几样东西（除了令牌和契约）在稻草下藏好，然后开始动手打扫。

清扫“秽物”的过程，让她几乎将早晨那点稀粥全吐出来。那不仅仅是寻常的垃圾，还有沾着可疑暗红或污渍的布条、破碎的瓷器碎片、甚至偶尔能看到一绺被强行扯下的、带着血污的头发……每一次俯身，每一次触碰，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心中对这座“暗香阁”的黑暗，有了更直观、更残酷的认识。

她强忍着，动作麻利地清理完毕，又去天井打了水，开始擦拭药房的桌椅、器皿。胡先生一直坐在桌后，要么摆弄药材，要么在一个厚厚的、边角磨损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对她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