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午时,京城西城,“暗香阁”后巷。
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却驱不散这条狭窄后巷里终年萦绕的、混合了油腻、馊水、以及某种甜腻到发齁的脂粉与熏香的气味。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不知是洒的水还是倒的什么汁液,踩上去黏腻腻的。巷子两侧是高耸的、爬满枯萎藤蔓的青砖院墙,墙上开着几扇不起眼的、包着铁皮的小门,门口要么堆着杂物,要么拴着无精打采的看门狗。
“暗香阁”的后门,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扇。乌木门板,颜色暗沉,边缘被磨损得起了毛,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只在门边墙上,用几乎褪色的白灰,草草画了个歪斜的、形如合欢花的图案。
苏砚清站在距离这扇门十步外的一个堆放烂菜叶的角落阴影里,身上穿着那套灰褐色短打,头发用草绳胡乱绑着,脸上是林素问精心“炮制”出的麻木与畏缩。她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一半是伪装,一半是真的紧张。她能感觉到汗水正顺着脊背滑下,浸湿了内里那件缝着账册和手稿的旧衣。怀中,墨鸦的令牌、谢临渊给的小刀、林素问准备的药丸和油纸包,还有那枚骨哨,沉甸甸地贴在心口,每一次心跳都撞得生疼。
隔着一条街的“老孙茶寮”二楼,顾长歌应该正透过支摘窗的缝隙,注视着这里。巷口,陆骁大概正蹲在地上,假装系着草鞋,眼角余光警惕着四周。而后巷深处,那座废弃祠堂的屋顶阴影里,谢临渊……苏砚清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个方向,一想,心跳就更乱。
她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的气味冲入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紧了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细微的刺痛让自己镇定。然后,她迈开脚步,低着头,缩着肩,朝着那扇乌木小门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后巷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没等她走到门前,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张蜡黄、干瘦、左眼眼角有道狰狞疤痕、看人时总斜睨着的脸探了出来,是管杂役的刘瘸子——墨鸦资料里提过。
“干什么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苏砚清赶紧停下,从怀里摸出那枚黑色令牌和叠好的“契约”,双手递过去,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小发颤:“管、管事的……俺,俺是来……来上工的。是,是七爷让俺来的……”
“七爷?”刘瘸子斜眼看了看令牌,又上下打量了苏砚清几眼,目光在她过于单薄的身板和“畏畏缩缩”的神情上停留片刻,鼻腔里哼出一声不明意味的嗤响,伸手抓过令牌和契约,随意扫了一眼,便侧身让开,“进来。”
门内是一条狭窄、昏暗的通道,地面潮湿,墙壁上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混杂了霉味、廉价熏香,还有一丝隐约的血腥和药味的古怪气息。通道尽头连着一个小天井,堆着些破旧的木桶、扫帚等杂物,几个穿着和苏砚清差不多、但更脏破的杂役,正蹲在角落闷头吃饭,见她进来,只懒懒地抬了下眼皮,便又低下头去。
“叫什么?”刘瘸子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
“小、小砚……”苏砚清低声答,这是提前准备好的化名。
“嗯。”刘瘸子似乎对名字并不在意,领着她在天井里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更偏僻的、靠着高墙的矮房前。房子低矮,窗户很小,糊着厚厚的、发黄的窗纸。推开门,一股浓重刺鼻的药味混合着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靠墙的一张破木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桌后,坐着一个须发皆白、满脸褶子、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明亮的老者,正就着灯光,用一杆小秤,仔细称量着桌上摊开的几种颜色古怪的药材粉末。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旧道袍,袖子挽起,露出的手臂干瘦,却异常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