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巷小院,抵达京城第三日,暮。
残阳最后的余晖挣扎着挤过西厢破窗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狭长的、边缘模糊的光带。光带里,尘埃无声飞舞。谢临渊坐在西厢唯一一张没有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板床边,就着这微弱的光,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短刀。
刀身狭长,刃口在昏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蓝光,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已经擦了很久,动作稳定,一丝不苟,从刀尖到吞口,再到缠绕着防滑布条的刀柄,每一寸都反复摩挲,仿佛那不是一把杀人利器,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古董。唯有他自己知道,指尖下传来的冰冷金属触感,和他胸腔里那股沉闷的、挥之不去的滞涩,形成了怎样鲜明的对比。
“苏砚……”
不,或许,根本不是“苏砚”。
那日在“老鹳荡”混乱的甲板上,惊鸿一瞥的长发与侧脸轮廓,如同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进他的眼底,也烫穿了他之前所有基于“寒门少年”这个前提建立起来的判断和猜疑。
女子。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不止是欺瞒。它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沾满血污的锁孔,搅动起早已沉淀的、他不愿触碰的碎片。
江南破庙里,那四句兵家战诗……一个流浪的、聪慧的、身世成谜的“少年”,从北境伤兵处学来,尚可解释。可若是个女子呢?一个女子,如何能引动“铁血战壁”的残象?如何能拥有那样清冽坚韧的眼神,在绝境中诵出“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又如何……能让他心底那根为家族血仇绷紧的弦,产生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异样的共鸣?
他想起山洞黑暗中她指尖的冰凉,想起她强撑虚弱为他包扎伤口时的颤抖,想起她为救落水船工不顾一切探身、长发散落时眼底纯粹的焦急……这些画面,如今套上“女子”这个前提,一切似乎都有了不同的意味,却也带来了更多、更深的谜团。
她是谁?为何要扮作男子?她的父母是谁?与赤焰军,与他谢家,到底有何关联?那本她似乎异常珍视的手稿,又藏着什么?
问题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他脑海中汹涌碰撞。而所有的答案,似乎都指向那个他一直追查、却迷雾重重的方向——京城,以及三年前那场吞噬了谢家、也改变了太多人命运的惨案。
“嚓,嚓……”
布帛擦过刀刃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西厢里单调地重复。谢临渊的目光落在刀身上,却没有聚焦。他在权衡,在压抑。
揭穿她?以什么立场?她救过陆骁,助过顾长歌,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也算与他并肩作战过。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线索,可能与谢家旧案、与赤焰军覆灭的真相有关。撕破脸,或许能逼问出些什么,但更可能将这点脆弱的线索彻底斩断,甚至……将她推向不可知的危险,也让自己失去一个可能的关键拼图。
不揭穿?那就意味着,他必须继续与这个身份不明、目的成谜的“女子”同行,装作对她的秘密一无所知,维持着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这意味着他要眼睁睁看着她继续以男子的身份,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行走,承受着随时可能暴露带来的巨大风险,而自己……
谢临渊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那气息在渐暗的光线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总是板着脸、对部下严厉、却会在深夜独自擦拭祖父留下的战甲时,眼神柔和得像水一样的男人。父亲常说,谢家儿郎,持刀不为逞凶,只为守护该守护的,斩断该斩断的。什么是该守护的?是真相,是公道,是……那些在黑暗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微弱却坚韧的火光吗?
“咔哒。”
院门被推开又关上的轻响传来。是苏砚清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