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朝外看,只是重新拿起布,继续擦拭早已锃亮如镜的刀身。耳朵,却捕捉着院中那极其轻微、带着一丝迟疑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正屋门口停了片刻,似乎有些犹豫,然后才推门进去。接着,是林素问温婉的询问声,和苏砚清低低的、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疲惫的应答。
一切如常。
却又一切都不再一样了。
谢临渊垂下眼帘,看着膝上横放的短刀。刀身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晦暗不明的眼神。他做出了选择。一个或许并不明智,甚至违背他惯常行事准则,却在此刻无比清晰的选择。
他选择沉默。选择守护这个秘密。至少,在弄清楚一切之前,在……她主动开口,或者危险真正降临之前。
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私情,甚至不是因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因那四句战诗而产生的奇异联系。而是因为,她是目前唯一一条,可能通向赤焰军覆灭真相的、活着的线索。也因为,在那双清澈坚韧的眼睛深处,他看到了某种……与曾经的谢家,与北境冻土上那些死不瞑目的英魂,隐隐相似的东西。
那东西,叫不屈。
夜深,亥时末。
墨水巷并未完全沉睡。远处隐约还有行酒令的喧哗,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飘过巷口,谁家婴孩夜啼,惹来妇人压抑的呵斥。小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墙头荒草的沙沙声。
正屋里间,苏砚清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外间,林素问的呼吸均匀绵长,已然入睡。怀中,两本手稿叠放在一起,隔着衣物传来恒定的、令人心安的暖意。旧书铺妇人那番话,依旧在她脑中回响,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更深沉的迷雾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慕容氏……那位妇人,即便不是慕容嫣本人,也必定与慕容氏有极深的渊源。她看出了什么?她赠书,是善意,还是另有深意?那句警告……
苏砚清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的另一边,就是西厢。谢临渊就在那里。
自从那日船上他递来外袍、守在门外,两人之间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他不再试探,不再追问,甚至目光都很少在她身上停留。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注视感,却比任何直接的质询都更让她心慌。她能感觉到,他知道了。至少,是怀疑,并且有了某种程度的确认。
可他为什么不说?是顾忌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磨着她的神经。她既害怕他揭穿的那一刻,又隐隐期盼着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打破这令人窒息沉默的转变。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嗒”的一声,从屋顶传来。
不是猫,不是老鼠。是极轻的、属于人的足尖点过瓦片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