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围坐在院中唯一还算干净的石桌旁,就着凉水,沉默地吃着这抵达京城后的第一餐。包子的味道粗劣,面饼硬的硌牙,但没人挑剔。饥饿和疲惫,让最简单的食物也变得可口。
饭后,各自回屋略作整理休息。苏砚清和林素问的正屋稍大,用一道旧屏风隔成了里外两间。林素问坚持让苏砚清住在更隐蔽的里间。苏砚清没有推辞,她知道这是林素问的好意,也确实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躺在铺着林素问带来的干净薄褥的硬板床上,听着外间林素问轻手轻脚整理药材的细微声响,苏砚清望着头顶布满蛛网和雨渍痕迹的房梁,心中一片空茫。
京城,终于到了。
母亲遗书中“往京城,寻慕容氏后人”的嘱托,谢临渊“京城见”的约定,赤焰军的血仇,账册背后的阴影,崔琰莫测的注视……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指向了这里。
可人海茫茫,慕容氏后人在哪里?谢家的冤案从何查起?那本手稿隐藏的“密钥”又是什么?而她自己,这个隐藏性别、背负秘密、身无长物的“寒门子”,在这权贵如云、规矩森严的帝都,又该如何立足,如何前行?
茫然中,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本手稿熟悉的轮廓和温度。还有怀中,那个贴身藏着的、装着五十两“补偿”银子和那本账册抄本的小小布袋。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和依仗了。
不,或许……还有这院子里,这些因缘际会聚在一起、同样伤痕累累却不肯低头的同伴。
屋外传来谢临渊极其轻微、却规律沉稳的脚步声,他在巡视小院。隔壁传来陆骁如雷的鼾声,和顾长歌低低的、与林素问商议着什么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这陌生、冰冷、危机四伏的京城一隅,奇异地构成了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苏砚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混杂着恐惧、茫然、孤寂和一丝微弱希冀的浊气缓缓吐出。
路,已经走到了这里。没有回头,只能向前。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苏砚清觉得精神好些了。她起身,走到外间。林素问正在一个小炭炉上煎药,药味苦涩,弥漫开来。
“林姑娘,我出去走走,熟悉一下巷子。”苏砚清道。
林素问抬头,眼中露出关切:“苏公子,你的伤……”
“不碍事了,只是走走,不远去。”苏砚清坚持。她需要了解环境,需要尽快融入这里,不能一直躲在这小院里。
林素问沉吟片刻,点头:“也好。戴上这个。”她递过来一顶半旧的、帽檐很宽的斗笠,“巷子里人多眼杂。”
苏砚清接过斗笠戴上,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她看了一眼正在西厢门口默默擦拭短刀的谢临渊,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苏砚清收回目光,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走入了墨水巷午后嘈杂的阳光与阴影之中。
巷子比她想象中更长,也更曲折。两侧除了低矮的民居,还有许多小小的铺面——代写书信的摊子,卖廉价文房四宝的店铺,修补锅碗瓢盆的匠人,算卦看相的瞎子,甚至还有一家门脸歪斜、里面传出咿咿呀呀胡琴声的小茶馆。
人来人往,声音嘈杂。苏砚清压低帽檐,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慢慢走着,目光却敏锐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她能感觉到,这巷子里的人,眼神大多警惕、疲惫,或带着底层挣扎特有的麻木与狡黠。偶尔有几个穿着体面些的人匆匆走过,便会引来不少注目。
她在一家卖旧书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铺子很小,门口支着个破木板,上面杂乱地堆着些泛黄起卷的旧书,大多是与科举相关的经义注解、时文集,也有些话本小说、地理杂记。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裙的妇人,正坐在门内的小凳上,就着天光,低头修补一本破旧的书脊。她动作不疾不徐,神态安宁,与巷子里其他行色匆匆或麻木呆坐的人,有种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
苏砚清的目光,被妇人手边那本正在修补的书吸引。那是一本《禹贡山川考》,并非科举热门书籍。吸引苏砚清的,是书页空白处,用极细的毛笔,写满的娟秀却有力的批注小字。字迹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批注的内容并非简单的释义,而是对书中某些地理沿革提出了独到的质疑,甚至引用了某些罕见的地方志记载作为佐证,见解精辟,非寻常腐儒或书贩能有。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驻足,那妇人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妇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肤色白皙,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只是眼角唇边已有了细密的纹路,带着岁月和风霜的痕迹。她的眼神很静,像秋日的深潭,清澈,却望不见底。看到戴着斗笠、身形单薄的苏砚清,她眼中并无惊讶或探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便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苏砚清心中微动。这位妇人,恐怕不简单。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进了这间小小的、散发着陈年纸张和淡淡墨香的书铺。
铺内空间逼仄,两侧书架高及屋顶,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书,有些甚至积了厚厚的灰。光线昏暗,只有门口和一个小天窗透进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