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清的目光在书架上扫过,最后落在一摞堆在角落、似乎无人问津的旧书上。她蹲下身,小心地翻看起来。大多是些医卜星相、农桑杂记之类的“杂书”,在这个以科举为尊的世道里,确实不值钱。
翻着翻着,她的手指忽然碰到一本没有封皮、纸张异常柔软坚韧、墨迹也格外清晰的手抄本。她小心地抽出来,翻开。
只看了几行,她的心跳便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手抄本上的字迹,与妇人正在修补的那本书上的批注,如出一辙!而内容……竟是关于女子如何调息静心、孕养精神,乃至感应天地间微弱“文气”流转的论述!虽然言辞隐晦,多用比喻,但其中一些关窍和理念,竟与她怀中那本《女子文心札记》中的某些篇目,隐隐呼应,甚至提供了不同的视角和补充!
这……这怎么可能?除了慕容嫣,这世上竟还有其他人,在研究女子与文气之道?而且还是在这鱼龙混杂的墨水巷,一个看似普通的旧书铺老板娘手中?
苏砚清猛地抬头,看向门边那个沉静修补书脊的妇人。
恰在此时,那妇人也再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苏砚清震惊中带着探究的眼神。她的目光在苏砚清手中的无封皮手抄本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她放下手中的书和工具,缓缓站起身,走到苏砚清面前。她的身形比苏砚清略高,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从容。
“这本札记,”妇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是一位故人托我保管的。她说,若有缘人识得其中之意,便可相赠。”
苏砚清握着那本手抄札记,指尖微微颤抖。“故人?可是……复姓慕容?”
妇人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怅惘。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苏砚清,缓缓道:“京城居,大不易。尤对……身怀隐秘、心向光明之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苏砚清耳畔。她握着札记的手猛地收紧,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她看着妇人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妇人却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寻常的闲聊。
“这札记,既是缘法,你便拿去吧。”她重新坐回小凳,拿起工具,继续修补那本《禹贡山川考》,仿佛苏砚清的存在,与这铺子里任何一本旧书并无区别,“记住,看可以,莫要轻易示人。也莫要……轻易相信这巷子里的任何人,包括我。”
苏砚清站在原地,看着妇人沉静的侧影,又低头看看手中那本似乎还带着对方指尖温度的无名札记。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最终,她只是将札记小心翼翼地塞入怀中,与慕容嫣所赠的那本贴放在一起,然后,对着妇人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前辈。”她低声道,声音干涩。
妇人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摆了摆手。
苏砚清不再停留,戴上斗笠,快步走出了这间小小的旧书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巷子里的喧嚣扑面而来,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怀中的两本札记,仿佛有了生命般,沉甸甸地,熨帖着她冰凉的心口。
慕容氏后人……难道就是这位妇人?还是说,她只是受托保管?她口中的“故人”,是否就是母亲遗书中提到的慕容氏?她看出自己的秘密了吗?那句警告,又意味着什么?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但至少,在这陌生而危险的京城,她似乎……触摸到了一线微弱却真实的光。
苏砚清压了压斗笠,加快了脚步,朝着墨水巷深处,那处暂时属于他们的小院走去。
身后,旧书铺内,修补书脊的妇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望着苏砚清匆匆离去的背影,那双沉静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波澜。
“像……真像啊……”她低低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随即,那叹息便消散在书铺陈旧的空气里,再无痕迹。
巷子依旧嘈杂,阳光依旧晦明不定。
京城的帷幕,才刚刚拉开一角。而深藏其中的秘密、阴谋、与希望的交锋,已在这不起眼的墨水巷,悄然埋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