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京城,南城,墨水巷。
晨光吝啬地挤进狭窄曲折的巷弄,勉强照亮两侧高矮不齐、墙皮斑驳的屋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挥之不去的味道——隔夜的馊水、劣质灯油、廉价墨汁、不知哪里飘来的煎饼油腻,还有墙角阴沟隐约的腥臊,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巷子很窄,勉强能容两辆独轮车错身。地面是坑洼不平的碎青石板,缝隙里积着黑乎乎的泥水。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营生,担着水桶的汉子吆喝着小心避让,挎着菜篮的妇人匆匆走过,睡眼惺忪的孩童在门边哭闹,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腋下夹着书本的士子,低头匆匆赶往某个方向,神色里带着惯有的疲惫与一丝不甘的执拗。
这里就是墨水巷。京城南城最杂乱、最廉价,却也最“有生气”的角落。落魄的文人、不得志的寒门士子、走街串巷的手艺人、混迹底层的三教九流,都蜗居于此。混乱,嘈杂,却也因为这份鱼龙混杂,而消息灵通,藏污纳垢,也……易于隐匿。
顾长歌赁下的那处小院,就在墨水巷最深处,靠近一段废弃的旧城墙根。院子极小,只巴掌大一块空地,一口枯井,三间低矮的瓦房,墙头长着半人高的荒草。房子显然久未住人,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扑面而来,蛛网在梁间摇晃。
但此刻,这破败的小院,却让历经月余颠簸、数次生死劫难的五人,感到了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安定。
“总算……到了。”陆骁将肩上扛着的最后一个破烂行李卷扔在院中积满灰尘的石墩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在井沿,也顾不得脏。他肩头的刀伤已愈合大半,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此刻因为用力,又隐隐作痛。
林素问放下手中沉重的药箱,顾不得歇息,先打量起这小院的环境。她眉头微蹙,显然对这里的卫生状况不太满意,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到水井边,探头看了看。“井是枯的,得去巷口公用水井打水。”
苏砚清站在院中唯一一棵半枯的石榴树下,仰头看着从高大破败的城墙缺口漏进来的、被分割成碎片的天空。京城的天,似乎比江南灰蒙许多,空气也更干冷。她身上依旧穿着那身靛蓝粗布短打,头发用一根新的、结实的麻绳紧紧束在脑后,脸上刻意抹黑的药膏已经洗净,露出原本清秀却过于苍白的轮廓。一路的舟车劳顿和“老鹳荡”的惊魂,让她又清减了些,但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最初的茫然无措后,已重新沉淀为一片沉静的湖,只是湖底深处,藏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关于身份暴露的惊涛,和谢临渊那夜沉默守护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复杂心绪。
谢临渊最后走进院子。他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劲装,肩上旧伤新愈,让他的左肩动作仍有些微的不自然。他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蓝布包袱,那是他全部的行装。他站在院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小院的每一处角落——低矮的院墙,墙头的荒草,破败的门窗,以及那口枯井。他在评估这里的防御和撤离条件。最后,他的目光在苏砚清略显单薄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走到井边,对林素问道:“我去打水。”
“有劳谢公子。”林素问温声道,从药箱里找出一个半旧的水桶递给他。
顾长歌是最后一个安顿下来的。他换了身半旧的绸衫,颜色暗淡,像个家道中落的寻常书生。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色,但眼神依旧精明。他指着三间瓦房分配:“正屋稍大,林姑娘与苏……苏兄弟同住,彼此有个照应。东厢稍小,我与陆兄同住。西厢……”他看向谢临渊。
“我住西厢。”谢临渊言简意赅。西厢最小,也最靠近院墙,视野和出入都最方便,显然符合他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