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鹳荡”水域,激战之后。
浓雾被兵刃的碰撞、垂死的哀嚎、以及最后那几声沉闷的爆炸彻底搅散,露出阴霾低垂的天空。河面上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烧焦木头的刺鼻气味。“云锦号”船身多处破损,甲板上狼藉一片,散落着断箭、碎裂的船板、和暗红的、正被船工用水冲刷稀释的血迹。几艘匪徒的快船或沉或燃,在浑浊的河面上载沉载浮,上面已无活人。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快。在顾长歌扔出的那种能爆开铁钉和毒烟的古怪铁球(后来苏砚清才知道那叫“蒺藜火雷”),以及谢临渊如鬼魅般现身、配合陆骁悍勇无匹的冲杀下,来袭的“水匪”迅速崩溃。那个蓝衣文士在谢临渊凌厉的刀光和顾家护卫精准的弩箭夹击下,也受了不轻的伤,见势不妙,带着残存的几条快船仓皇遁入芦苇荡深处。
损失不小。顾家护卫伤了七八个,伙计也有数人挂彩,最重的一个被砍断了手臂,正在后舱由林素问紧急救治。陆骁为护着一个年轻伙计,左肩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此刻正龇牙咧嘴地坐在甲板上,由林素问的学徒包扎。顾长歌左臂的伤口也重新处理过,用布条吊在胸前,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正低声与老掌柜清点损失,指挥着善后。
苏砚清靠在船舱二层的窗边,手里攥着那根断掉的靛蓝发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失重与暴露。
长发散落的刹那,冰凉的发丝拂过颈项的感觉,以及……那道越过混乱战场、骤然投来、冰冷如实质的目光。
谢临渊看见了。
她几乎能肯定。虽然当时场面混乱,虽然她立刻手忙脚乱地将头发胡乱拢起,用一根随手捡起的麻绳重新扎住,但那一瞥的惊心动魄,如同烙印,刻在她心头。
他会怎么想?怎么做?
这个念头让她手脚冰凉,胃部一阵痉挛。隐瞒性别,混迹于男子之中,参加科考,已是重罪。若被揭穿,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牵连所有人。谢临渊会揭发她吗?以他冷硬正直的性子,会容忍这样的“欺骗”吗?还是说……他会因为那四句战诗,因为那些共同经历的危险,而选择……
她不敢想下去。
甲板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苏砚清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但那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不远。
一件带着体温、残留着淡淡皂荚和血腥气味的玄色外袍,被一只骨节分明、手背带着新鲜擦伤的手,轻轻搭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布料粗糙温暖的触感传来,裹住了她因湿冷和恐惧而冰凉的肌肤。
苏砚清猛地转头。
谢临渊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已将染血的短刀归鞘,脸上溅了几点血污,更衬得面色冷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有审视,有深沉难解的疑惑,有一闪而过的锐利,但更多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几乎让她想要移开视线的东西。没有厌恶,没有震惊,也没有她最害怕的质问。
他就这样看着她,一言不发。
时间仿佛凝滞。周围船工的吆喝、伤者的呻吟、水流冲刷船体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
苏砚清的喉咙发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狡辩?还是恳求?哪一种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谢临渊的目光在她苍白惶恐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紧紧攥着发带、指节泛白的手,最后,落回她那双因为惊惶和虚弱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带有明确意味的点头。不是“我知道了”,不是“我理解”,也不是“我原谅”。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安抚某种无声的惊涛。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正在包扎伤口的陆骁那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和递上外袍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苏砚清僵在原地,肩上那件外袍沉甸甸的,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混合了铁与血的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药草苦味。他受伤不轻,这外袍下,恐怕又有伤口崩裂了。
他没有说穿。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刺破了她心中沉重的阴霾,带来一阵虚脱般的后怕,和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理解的、细微的暖意。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忐忑。他知道了,却不点破,是为什么?是暂时按捺,还是……别的?
“苏小哥,”一个船工在不远处喊她,“少东家让你去后舱帮忙清点药材!”
苏砚清猛地回神,压下翻腾的心绪,用力拉紧肩上过于宽大的外袍,将瘦削的身形完全裹住,低低应了一声:“来了。”
她不敢再看谢临渊的方向,快步走向后舱。经过顾长歌身边时,顾长歌正低头听老掌柜禀报,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她肩上那件眼熟的玄色外袍上掠过,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沉默检查兵器的谢临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入夜,“云锦号”停泊在一处相对开阔平缓的河湾,远离芦苇荡。
船上点起了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色和水面荡漾。大部分伤员已安置妥当,船身的破损也做了应急处理。经历了白天的血战,船上气氛沉凝,无人高声谈笑,只有压抑的痛哼和疲惫的叹息。
苏砚清被安排与林素问暂时同住后舱的一个小隔间,方便“照顾伤员”。狭小的空间里,林素问正就着油灯,小心地为陆骁清洗肩头那道狰狞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陆骁疼得额头冒汗,却咬着木棍硬挺着。
苏砚清在一旁递送东西,动作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舱门外。那件玄色外袍她已经洗净(用冷水匆匆搓了几下),此刻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个沉默的、不容忽视的存在。
“苏公子,”林素问轻声唤她,递过来一瓶药膏,“你手臂的伤也该换药了,我看看。”
苏砚清挽起袖子,露出左臂已经结痂但周围仍有些红肿的箭伤。林素问仔细检查,敷上新药膏,动作轻柔专业。“恢复得尚可,但切不可再用力。今日……”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洁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苏砚清知道她指的是自己探身救人的事,低声道:“多谢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