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然扶着惊魂未定的母亲,看着她对简序安千恩万谢,几乎又要跪下去,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屈辱、感激、茫然……种种情绪剧烈地冲撞着,几乎要将他撑爆。
简序安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这个狼藉的家,对林骁然的母亲微微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林骁然身上:“收拾一下你需要的东西,跟我走。”
母亲不敢多问,只是用混合着担忧、期盼和卑微感激的眼神看着林骁然,催促他。林骁然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几本从旧书摊淘来的书,还有一个母亲早年给他求的平安符,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他将这些东西塞进一个已经磨损发白的双肩包里。
他坐上简序安的车,车内弥漫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木质香气,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车窗将外界的嘈杂和雨声隔绝,车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引擎低沉的轰鸣。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破败街景,熟悉又窒息,那些灰暗的建筑和麻木的行人,就是他过去的生活缩影。但他知道自己正在驶离这片泥沼,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车停在一栋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的地下停车场。电梯需要刷卡,简序安拿出一张黑色的门卡刷了一下,按下顶层唯一的按钮。电梯平稳而迅捷地上升,失重感让林骁然有些不适。
简序安用指纹和密码打开那扇厚重且质感非凡的公寓门,林骁然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生活,而非他之前那样仅仅为了延续生命的生存。
巨大的落差让他瞬间无法呼吸。
开阔到奢侈的视野,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笼罩在雨幕中却依旧璀璨夺目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更反映出室内的温暖明亮与不真实。
光洁得能清晰倒映出人影的深色地板,线条流畅,设计感极强的意大利品牌家具,墙上挂着抽象风格的画作,空气里弥漫着宁静洁净和毫无疑问的昂贵气息。
他站在玄关,脚下那双沾满了泥泞和雨水的旧球鞋,在那片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留下了数个清晰而刺眼的污迹。他觉得自己像个不小心闯入神圣殿堂的污点,浑身上下都与这里格格不入。
“进来吧。”简序安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带一个陌生人回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他随手将车钥匙放在玄关的琉璃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林骁然僵硬地挪动脚步,小心翼翼地避开自己鞋底可能带进来的更多污秽。简序安带着他穿过宽敞得可以骑自行车的客厅,打开一扇橡木门。
“这是客房,你可以住这里。”房间很大,带着独立的卫生间,装修风格延续了外面的简约现代,一张宽大的床,看起来柔软舒适的床品,一张书桌,一个嵌入式的衣柜。
“卫生间在那边,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你可以随意使用。”简序安又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挂着一些衣物,从休闲装到稍正式的衬衫长裤,尺码齐全,大部分甚至连标签都还没拆。“这些你应该能穿。”
周到,无可挑剔的周到。温热适度的洗澡水,柔软吸水的毛巾,散发着清新香气的洗漱用品,干净舒适的衣物……这一切对林骁然而言,如同天方夜谭。
他想说谢谢,喉咙却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简序安,试图从对方那张波澜不惊、英俊得过分的脸上,找到施舍怜悯,或者哪怕是一点点好奇和探究的痕迹。
但简序安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却像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了所有的真实情绪,带着一种天生不容逾越的距离感。“没关系,”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些对我都不算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林骁然的心脏最深处。
不算什么。
是啊,对于简序安而言,提供一间客房,几件衣服,一些日常用品,不过是举手之劳,是微不足道的消耗,甚至不会在记忆中留下痕迹。就像随手拂去衣角的一点灰尘。
可对于林骁然,这却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真实、触手可及地触碰到的正常人甚至习以为常的美好生活。巨大的感激与更巨大的屈辱感两种情绪在他狭窄的胸腔里剧烈地冲撞、撕扯,最终,屈辱更胜一筹,死死的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远不止是这套顶级公寓和他那个贫民窟破家的物理距离,而是云泥之别,是物种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