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以及几个男人粗鲁的叫骂和威胁声。林骁然的心瞬间沉到了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又来了。这种熟悉又恶心的场景,如同无法摆脱的梦魇,周而复始。
他猛地推开门,狭小、昏暗、充斥着霉味和药味的房间里一片狼藉。家里最后一张像样的椅子被踹翻在地,母亲珍藏的早已褪色的结婚照摔在地上,玻璃相框碎裂开来。
三个面目不善的男人围着瘫坐在地上的母亲。母亲正抱着其中一个小头目模样的、穿着花衬衫男人的腿,声音嘶哑地哀求:“……再宽限几天,就几天……我儿子很快发工资了……求求你们……”
“宽限?老子宽限你们多少次了?”花衬衫男人不耐烦地一脚踢开母亲,力道不大,却极具侮辱性,“这次再不还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你儿子不是长得不错吗?总有地方能挣钱!”
母亲被踹得歪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看到站在门口的林骁然,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骁然,骁然你回来了……他们……他们说要再不还钱,就要逼你去……去那种地方……”
“去哪种地方?”林骁然打断母亲,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他将母亲护在身后,挺直了单薄的脊梁,面对着那几个明显来者不善的讨债人,“钱,我们会还。但需要时间。”
“时间?老子给的时间还不够多吗?”花衬衫男人嗤笑一声,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小子,别跟我们来这套!今天不见钱,就别想好过!”他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跟班配合地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响声。
母亲吓得又尖叫一声,紧紧抓住林骁然的衣角。林骁然看着母亲那早已花白、因长期担惊受怕而稀疏干燥的头发,看着她写满沧桑和恐惧的脸,看着她为了儿子和自己,不得不一次次放下尊严,跪地求饶的卑微姿态。
一股前所未有,就快要要将他撕裂的绝望和无力感,像汹涌的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这个所谓的家,早就千疮百孔,被高利贷的利滚利和无休止的贫困啃噬得只剩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
他拼了命地打工,省吃俭用,每一个硬币都掰成两半花,可填进去的钱就像扔进了无底洞,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他累了。真的太累了。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绝望。
就在花衬衫男人冷笑着,再次伸手,准备揪住母亲衣领的瞬间,林骁然猛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便利店那个冰冷的雨夜,那双平静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有那张被他藏在枕头底下的纯白名片。
“等我一下。”他哑声对母亲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平静。他挣脱母亲死死抓住他的手,冲回自己那个用几块旧木板勉强隔出来的,只能放下一张窄床和一个小柜子的房间。
他从散发着霉味的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已经被他反复摩挲,边缘有些卷曲的名片,盯着上面那串烫金的数字,仿佛那数字能灼伤他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就像要将所有的屈辱和绝望都吸入肺腑,然后拿出那部屏幕碎裂,反应迟钝的旧手机,一个键一个键地,极其缓慢又极其沉重地,按下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传来简序安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喂?”
“……是我。”林骁然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便利店。林骁然。”他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还记得这个名字。
“记得。”简序安的语气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电话,“有什么事?”
“你说的……机会,”林骁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还作数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寂静对林骁然而言如同凌迟。然后,简序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地址告诉我。”
简序安来得比林骁然想象中要快得多。他开着一辆颜色低调但质感十足的黑色轿车,停在巷口,与周围杂乱破败的环境形成讽刺的对比。他甚至没有下车,只是降下了驾驶座的车窗,对如同困兽般等在巷口、浑身被雨水淋得半湿的林骁然说了简短的两个字:“上车。”
处理那几个讨债的人,过程简单得让林骁然感到恍惚和不真实。简序安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前因后果,只是坐在车里,打了个简短的电话,语气平淡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他下车,走到那几个明显有些警惕起来的讨债人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林骁然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那个之前嚣张跋扈的花衬衫男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冷汗,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之前的凶狠变成了谄媚的惶恐,对着简序安点头哈腰,连连保证:“是是是……简先生……我们不知道……我们再也不敢了……这就走,这就走……”说完,几乎是带着手下落荒而逃,速度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