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祭天开始的前两天,李静还是被许任安赶了回去。
说是赶也不确切。严格来说,是许任安听到了张婉催她回家的口信,所以也让她快点回去。
李静理解,但也郁闷。
这点郁闷让她对着张婉也有点没精打采,喜提一记轻捶。张婉警告她:“祭天的时候你再敢这副样子试试?”
李静没往心里去:“陛下又不会怪我。”
张婉嗤笑:“皇帝是什么德性,你不知道?”
什么德性?睚眦必报、急于求成、不明是非?
单就李忠然死后国公府遭遇的一堆麻烦,就足以让张婉咒他个千八百遍。
“冠冕堂皇。”李静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她冲张婉笑:“我这么混蛋,留到后面还能给国公府惹出更大的祸患呢。这点小事,他哪里舍得罚我?”
张婉心底一寒,但还是不买账:“知道他等着你惹祸,你前两天还闹那么大!”
李静没想过这个,纳罕道:“这么好的机会,皇叔叔竟然没有借题发挥。”——皇叔叔,就是明帝,李静的母亲是他的同胞姐妹。
“他倒是想。”张婉冷笑,“许任安坚持说是她叫你去的,没由头罚你罢了。”
“任安?”李静没料到其中有此等隐秘,微讶。
张婉点点头,纳闷:“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的?那天我被叫过去对峙,她硬说你还没醒,替你来的。”
想起许任安莫名消失的那两天,李静眨了眨眼,乐了两声。
“张婉。”她抬起一双笑眼,“我好像真给咱们找到好靠山了。”
祭天当日。
靖朝的秋祭实为祭月。月升时开始,月落时结束。主要流程呢就是先念念祭文,再转移到附近的皇家园林。歌舞宴乐,通宵达旦。
从时间安排上也能看出,念祭文是辅,歌舞宴乐才是主。李静一直把这当成大型宴席。
是以天色将暗未暗之时。众贵族齐聚后山祭台,按照礼部的排序,浩浩荡荡的站了几圈。每位都身穿礼服,面容肃穆。
李静左看右看,觉得张婉担心的多余。这里找个熟人都费劲,谁还管她什么表情。
张婉警告的瞥了她一眼,她低头,老老实实的装鹌鹑。
四周倏忽一静。一声尖细的呼喊从耳边飞速冲过:“陛下到——”
李静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只见那位皇叔叔换了身黑色祭袍,大步走上祭台。那黑袍金线滚边,背后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青色老虎,一双红目十分威严。
相传太祖征战之时瀑布中跃出青虎,肋生双翼,帮助太祖征战天下,并在太祖登基时长啸三声飞天成仙。于是青虎便成了靖朝的图腾。
明帝也才二十余岁,但身形清瘦,身上的生气微薄。这身祭袍穿在他身上,犹如笼罩在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
李静听说他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是什么病不知道,现在身体怎么样也不知道。京中的大人年年担心他走,但还是一年一年的活到了今日。
命真够硬的。李静在心底嘟囔完,收回了视线。
她对明帝没什么好感。朝中多主和派,自然是因为当今陛下就是最大的主和派。长公主还在世的时候,国公府和明帝的关系还好些。等到长公主离世,李忠然入朝,国公府的位置就尴尬起来。
与明帝不同,李忠然和李浩都是铁杆主战派。明帝自知时日无多,只希望能抓住手里现有的靖朝土地。
在李忠然出征之前,靖朝年年都向北魏支付岁币,换取几日和平。北魏当今的君王也很进取。很快就用岁币养肥兵马,力图把靖朝这片丰腴之地收入囊中。
李忠然看得出其中关窍,在朝中的意见多与明帝相违逆。一来二去,明帝没被说服,整个国公府都没落着好。
等到李忠然死后,国公府和朝廷的关系更是糟糕。朝中无人,以前的政敌落井下石,当今圣上也没什么好脸色。幸好李忠然是打赢了,若是输了,只怕国公府的处境还要再凉上一凉。
李静再回神,明帝已念诵完祭文,命众人落座宴饮了。
她散漫的眼神霎时一定。
今日祭天的时候有人要见,她可没忘。
李静落座后,一直偷瞥使臣的坐席,等到明伯山向宇文祥低语两句,起身离席。她才向张婉告假。
“你又要干什么?”张婉本来平和的面容眼看又见愁容。
李静匆忙喝止:“别啊!我不能只是想散散步吗?”
张婉看着她,不像信了。
李静弯起眼求她:“真的。你懂我的性子,一直坐着多无聊呀!只是走走而已。”
张婉将信将疑,但转念一想,拦也拦不住,还是随她去了。
李静起身时,被一点亮光晃了眼。她别过头,复又看去。
一把半人高的大弓挂在明帝身后,旁边挂着三支白羽箭,银色的箭头闪着熠熠寒光。
那是太祖的弓。青虎飞升后,太祖同时爱宠,以弓祭虎。先帝在位时将弓转移到了寒山寺,告祭山灵,威震四海。
放了那么久,只怕弓弦都拉不动了。李静收回视线,嗤笑一声,走了。
寒山寺。
此时已月上中天。今日是个月圆夜。大多数人都在宴会上作乐,回廊里没什么人。只偶有几个仆从低着头匆匆走过。
“怎么还没来。”苏窈站起来急急的望。小黄鹂知道她就是个急性子,习惯了,靠坐在围栏上笑嘻嘻的看。
一盏灯从远处飘来,接着是人。李静还是那身青衣——她刚刚去把礼服换掉了。那张脸昳丽依旧,薄薄的眼皮一掀,两点寒芒似的眼睛就望了过来。
走到近前,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圈苏窈:“这么急做什么?人又不会跑。”
“不是你等,当然不急。”苏窈轻瞪她一眼。比起埋怨,更像嗔怪。
李静笑眯眯迎上去:“别生我的气呀。”
三人没有停留,沿着回廊往里走。小黄鹂从栏杆上跳下来跟了上来,步履轻快,眼神好奇的在两人之间跳动。
共患难过一次,李静看小黄鹂亲近不少。见她这幅模样,挑眉发问:“看什么呢?”
小黄鹂的眼睛圆溜溜:“您和苏小姐认识多久了呀?”
李静没开口,苏窈先不干了。“苏小姐?”她顺手捏上小黄鹂的后颈皮:“明玉鹂!”
“呀!”小黄鹂被她弄痒了,咯咯笑。
“怎么就叫上大名了?”李静看了她们两眼,笑着打趣道:“这样,你求你们苏小姐几句,说不准她就全都告诉你了。”
“你也打趣我!”苏窈抗议。
小黄鹂倒是很开心:“真的?什么都准她说吗?”
这个问题很平常。但李静被一道灵光摄中,多想了两步。
“什么都准她说”,那就是之前问过,有些不准说。小黄鹂好奇她和苏窈的关系、苏窈和小黄鹂之间诡异的互动……桩桩件件联合起来,在李静的脑子里炸开了一场烟花。
“当然。”最终,李静只是眨眨眼,对小黄鹂露出一个一如往昔的笑:“只要苏小姐愿意,什么都能说。”
苏窈停步,李静和小黄鹂也停。目的地到了。
一个小亭出现在眼前,瓦片下的牌匾上写着三个草字:“望山亭”。
明伯山坐在面对她们的一侧,身后还站着一个沉默壮硕的背影——是玉成。
他抬眼,一双鹰似的眼睛把三人从上到下刮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