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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汀水寒声,暗潮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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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的月色,本该是一年里最温润透亮的,却被汀州城上空盘旋的浓雾揉得支离破碎。荣府的灯火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出往来人影的细碎剪影,与远处汀水上涨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乱世里最寻常的喧嚣与苍凉。

傅婉初站在荣府花厅的回廊下,腕间那串牛血红珊瑚珠子被夜风吹得微凉,贴在肌肤上竟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她望着花厅内觥筹交错的景象,水晶灯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涩,那些衣香鬓影、笑语晏晏的背后,藏着的是她再清楚不过的算计与倾轧。荣逸泽方才那句带着酒气的低语还萦绕在耳畔,她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时,只看到沈仲凌挺拔的背影,正与一位身着月白旗袍的女子并肩而立,那女子侧过脸时,鬓边的珍珠耳坠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竟是近日在京州社交场上颇受追捧的留洋才女苏曼卿。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慌。傅婉初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尖掐进帕子的刺绣纹样里,才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她知道沈仲凌身不由己,沈伯允向来视她为沈仲凌前程路上的绊脚石,此次荣府寿宴,本就是沈伯允拉拢荣家、为沈仲凌另寻联姻对象的好时机。可明白归明白,当亲眼看到那一幕时,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委屈,还是险些冲破她强装的镇定。

“傅小姐一个人站在这里吹风,是嫌厅里太闷了?”荣逸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回廊下,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乳酒,递到傅婉初面前,“这酒不烈,暖身子的,尝尝?”

傅婉初没有接,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靠近,语气清淡:“多谢荣公子好意,婉初不胜酒力。”她刻意加重了“婉初”二字,提醒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荣逸泽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也没有再强求,顺势将酒杯收了回来,靠在回廊的朱红柱子上,望着花厅内的景象,轻笑道:“傅小姐可知,那位苏小姐是什么来头?”

傅婉初沉默不语,她不想接话,却也知道荣逸泽既然开口,必然会把话说下去。果不其然,不等她回应,荣逸泽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苏曼卿是苏总长的独女,留洋归来,不仅精通英法德三国语言,还擅长西洋绘画与钢琴。更重要的是,苏总长手握京州的铁路运输权,沈二叔拉拢她,说白了,就是想为沈仲凌铺路,日后在军部站稳脚跟。”

“荣公子倒是消息灵通。”傅婉初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她知道荣逸泽说这些,无非是想挑拨她与沈仲凌的关系,可他说的每一个字,又都戳中了她心底最不愿面对的现实。她与沈仲凌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只是那层未点破的婚约,还有沈家内部的权力纷争,以及这乱世里身不由己的命运。

荣逸泽转头看向她,月光透过浓雾落在他脸上,映出几分复杂的神色:“傅小姐,你聪慧通透,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沈仲凌若是真有担当,也不会让你在沈家受这四年的委屈,更不会任由沈二叔摆布,在此刻与苏小姐亲近。”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蛊惑,“你父亲在世时,与我父亲颇有交情。傅家虽已败落,但你若愿意,荣家可以为你提供庇护。”

傅婉初抬眸看他,眼神清亮而坚定:“荣公子的好意,婉初心领了。只是我与沈仲凌之间的事,是沈家与傅家的约定,也是我与他之间的事,容不得旁人置喙。”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荣逸泽见状,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讪讪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两人相对无言,廊下的风越发冷了。傅婉初拢了拢身上的披肩,目光再次投向花厅内。沈仲凌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模样,对着她微微颔首,便又转回头去,继续与苏曼卿交谈。那一瞬间的疏离,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傅婉初强装的镇定,心底的酸涩再次蔓延开来。

她再也无法待下去,对着荣逸泽微微颔首,算是告别,便转身沿着回廊,朝着荣府的后门走去。她想离开这里,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理清纷乱的思绪。回廊的尽头,几个仆役正端着托盘匆匆走过,见到她,纷纷停下脚步行礼。傅婉初轻轻点头,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则沿着墙角的阴影,慢慢往前走。

荣府的后院很安静,与前院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月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院子角落里种着几株红梅,此刻正凌寒开放,淡淡的梅香混杂着泥土的湿气,吸入鼻腔,稍稍抚平了傅婉初烦躁的心绪。她走到一株红梅树下,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拂过花瓣上的露珠,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婉初。”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傅婉初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看到沈仲凌正站在不远处的月光下,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他已经离开了花厅,身上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领口的领带也松开了几分,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拘谨,多了几分疲惫。

“沈少爷怎么会在这里?”傅婉初的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

沈仲凌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珊瑚珠子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荣老太太送你的?”

“是。”傅婉初没有隐瞒,“荣老太太厚爱,婉初推辞不得。”

沈仲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方才在花厅,我与苏小姐只是谈论一些留洋的见闻,并无其他。”他似乎在解释,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傅婉初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沈少爷不必向我解释,你与谁交谈,谈论什么,都是你的自由。婉初只是沈家的一个过客,没有资格置喙。”

“你不是过客。”沈仲凌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傅婉初轻轻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放柔了语气,“婉初,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相信我,我与苏小姐之间,绝无半分逾矩之事。沈二叔的心思,我清楚,可我绝不会任由他摆布。”

“我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傅婉初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汀水,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悲凉,“沈少爷,我们相识十数载,父辈的婚约虽未成文,可我在沈家守了四年的孝,从青丝守到渐生华发,我以为你是懂我的。可如今看来,我终究是太天真了。这乱世之中,个人的情意何其渺小,家族的利益、权势的纷争,才是你们真正看重的东西。”

沈仲凌看着她眼底的悲凉,心口像是被重物撞击,疼得厉害。他想解释,想告诉她自己的苦衷,想告诉她他早已在心底认定了她,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沈老爷子的身体日渐衰弱,沈伯允在军部的势力越来越大,他若是此刻与傅婉初表明心意,只会让傅婉初陷入更危险的境地。沈伯允绝不会放过她,荣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婉初,再给我一点时间。”沈仲凌的声音带着几分恳求,“等我在军部站稳脚跟,等我能够护住你,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傅婉初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她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我可以等。但沈仲凌,我能等的时间,不多了。”她的父亲冤死的真相,她还没有查明;傅家的冤屈,她还没有洗刷。她不能一直这样在沈家被动地等待,她需要主动去寻找真相,去为自己,为傅家争取一线生机。

沈仲凌读懂了她眼神里的决绝,心中一紧,刚想再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沈府的听差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见到沈仲凌,急忙行礼:“少爷,不好了!家里出事了!老爷子突发恶疾,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了!”

“什么?”沈仲凌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傅婉初,转身就朝着荣府的前门跑去。傅婉初也愣住了,沈老爷子的身体虽然不好,但一直还算稳定,怎么会突然突发恶疾?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这件事太过蹊跷。

荣逸泽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后院,听到听差的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走到傅婉初身边,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傅小姐,沈老爷子出事,你还是尽快回沈府看看吧。我让车夫送你回去。”

傅婉初没有拒绝,此刻她确实需要尽快回沈府。她对着荣逸泽微微颔首:“多谢荣公子。”

荣府的车夫很快就备好了马车,傅婉初登上马车,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浓雾依旧弥漫,汀水的呜咽声越来越清晰,像是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沈老爷子的突然昏迷,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沈伯允会不会趁此机会夺权?沈仲凌又该如何应对?一连串的疑问在傅婉初的脑海里盘旋,让她原本就纷乱的心绪更加沉重。

马车很快就到了沈府门口。沈府的大门敞开着,府内灯火通明,往来的仆役神色慌张,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傅婉初刚走下马车,就看到沈仲凌焦急的身影从府内跑了出来,见到她,急忙说道:“婉初,你回来了。快,跟我去老爷子的书房,医生正在里面诊治。”

傅婉初点了点头,跟着沈仲凌快步走进府内。穿过熟悉的回廊,来到沈老爷子的书房门口,只见沈伯允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地指挥着仆役做事。见到沈仲凌和傅婉初,他的目光在傅婉初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冰冷的审视,随即又转向沈仲凌:“仲凌,你可算回来了。医生说老爷子的情况很不乐观,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晚了。”

沈仲凌没有理会他的态度,径直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傅婉初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书房内,几位穿着白大褂的西医正在为沈老爷子诊治,沈老夫人的牌位摆在书房的正中央,香烟袅袅,与药味混杂在一起,让人觉得压抑。沈老爷子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原本精神矍铄的模样荡然无存。

一位年长的医生走了过来,对着沈仲凌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沈少爷,老爷子是突发性脑溢血,情况非常危急。我们已经尽力了,但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他自己的意志。”

沈仲凌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书桌,才勉强站稳。他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沈老爷子,眼底满是悲痛与焦急。傅婉初站在他身后,心中也满是担忧。沈老爷子虽然对她不算亲近,但也算是重信守诺之人,若不是他,沈伯允恐怕早就将她赶出沈家了。如今沈老爷子昏迷不醒,沈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就在这时,沈伯允也走了进来,听到医生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对着医生说道:“辛苦各位医生了,还请你们务必尽力救治老爷子。只要能救醒老爷子,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医生点了点头,又回到了床边继续诊治。沈伯允走到沈仲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安慰:“仲凌,你也别太难过了。老爷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醒过来的。眼下府里的事情繁多,你刚从荣府回来,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一下,这里有我盯着就好。”

沈仲凌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必了,我在这里守着老爷子。”他自然知道沈伯允的心思,沈老爷子昏迷不醒,正是他夺权的好时机。他绝不会让沈伯允得逞,更不会让沈伯允伤害傅婉初。

沈伯允见他不领情,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到了书房的另一边,背对着众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傅婉初看着沈伯允的背影,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沈老爷子的突发恶疾,会不会与沈伯允有关?他会不会为了夺权,对沈老爷子下了毒手?

夜深了,浓雾越发浓重,将整个沈府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书房内的灯光昏黄,医生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沈老爷子依旧昏迷不醒,呼吸越来越微弱。沈仲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紧紧握着沈老爷子的手,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担忧。傅婉初站在他身后,为他披上了一件外套,轻声说道:“沈少爷,你先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盯着。”

沈仲凌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没事。婉初,你先回去休息,这里太乱,不适合你待着。”

“我不走。”傅婉初坚定地说道,“老爷子昏迷不醒,沈府现在人心惶惶,我留在这里,或许还能帮上一点忙。”她知道,此刻沈仲凌最需要的是支持。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他,让他独自面对这一切。

沈仲凌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激的笑容。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劝说。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守在沈老爷子的床边,书房内只剩下医生们偶尔的低语和沈老爷子微弱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浓雾渐渐散去,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就在这时,沈老爷子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浑浊,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老爷子醒了!”医生惊喜地喊道。

沈仲凌猛地站起身,凑到床边:“爷爷,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老爷子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沈仲凌的身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仲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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