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汀的春,是浸了暖的。
谷雨刚过,暖风拂过汀江两岸,催得垂柳浓荫蔽日,新竹拔节生长,漫山遍野的野花肆意绽放,粉白红黄织成锦缎,映得江面碧波荡漾,水光潋滟。江雾再无半分当年锁江断渡的凛冽,只在清晨时分似轻纱漫笼水面,待日头升起便散作金辉,洒在十里长堤的漕船之上,船头青色漕旗猎猎迎风,载着粮棉绸缎、药材茶砖往来穿梭,船工号子清亮悠长,混着漕运学堂的朗朗书声、药圃里的笑语、集市上的叫卖,凑成一派山河无恙、万民安乐的盛世光景。
沈砚舟与苏清漪离世已逾二百五十年,汀江岸边的枫树林愈发苍劲蓊郁,二人合葬之墓隐于枫林深处,墓前功德碑历经岁月冲刷,却被后人代代描金修缮,“沈公砚舟苏氏清漪之墓,汀月为证山河为凭”十八个字清晰醒目,周遭凝露草铺茵似毯,腊梅树虬枝盘曲,每逢冬日便满树繁花,暗香浮动。二百五十年来,往来官民途经此处必驻足祭拜,香火终年不绝,就连南北漕运往来的商船,驶过汀江时都会鸣笛致意,以寄惦念。当年的青溪镇已成天下漕运第一重镇,十里码头帆樯林立,沿岸商铺鳞次栉比,太平市人声鼎沸,而沈苏二人亲手创办的漕运学堂,更是开枝散叶,大江南北分堂逾百所,皆恪守二人遗训:不收束脩,广纳孤贫,教水路技艺、耕种桑麻、行医救人,学成需守漕路、安百姓,这份初心,历经数代更迭,从未有半分更改。
此刻,长汀漕运学堂总堂的实操场之上,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正手持船桨,向数十名弟子演示行船避险之法。男子名唤沈承瑜,是沈砚舟与苏清漪的第九代后人,年方二十二,眉眼清隽温润,既有沈砚舟的清正风骨,又带着苏清漪的温婉仁厚,自幼便在学堂长大,精通漕运规制、河道测绘、耕种之术,三年前接过学堂总堂执掌之位,虽年纪尚轻,却行事沉稳,深得弟子与百姓敬重。
“行船遇江雾,切不可冒进,先抛锚稳船,以铜锣辨声,听两岸礁石回响,再以竹竿探水深浅,缓慢绕行。”沈承瑜手持船桨立于模拟漕船之上,动作娴熟流畅,声音清越有力,“当年我祖沈公,便是凭此法在雾锁长汀时,救下数十艘失事漕船,护得满船百姓性命。你们需谨记,行船之道,七分技,三分心,心有百姓,方能行稳致远。”
台下弟子皆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身着统一青色短打,眼神澄澈明亮,有男有女,皆是来自贫苦人家或漕船遗孤,此刻皆凝神静听,跟着沈承瑜的动作比划,神情专注认真。人群之中,一名身着素色布裙的少女格外显眼,她便是苏清漪的第九代后人苏怀瑜,与沈承瑜同辈,自幼承袭家学医术,执掌学堂药圃,性子温婉却不怯懦,医术精湛,平日里与沈承瑜相辅相成,一同打理学堂与药圃,将沈苏二人的仁心与技艺,稳稳传承下去。
演练完毕,弟子们纷纷围上前请教疑惑,沈承瑜一一耐心解答,苏怀瑜则提着药箱走过来,递给沈承瑜一瓶药膏:“方才见你握桨的手磨红了,涂上些凝露草膏,能缓解些疼痛。近日春汛将至,江边湿气重,弟子们多有风湿初发,我已让人熬了祛湿汤药,待会儿送去讲堂。”
沈承瑜接过药膏,心中暖意融融,点头笑道:“有劳怀瑜。方才码头管事派人来报,说下游三十里处河道有浅滩淤塞,往来漕船通行困难,我打算午后带几名弟子去疏浚,药圃那边若是忙不过来,便让弟子们多搭把手。”
苏怀瑜笑着摇头:“药圃有师妹们打理,无妨。我已备好了伤药与解暑汤,午后同你们一起去,也好防备船工或弟子们不慎受伤。”
二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早已默契十足。二百五十年来,沈苏两家代代相守,从最初的并肩平乱,到后来的携手传艺,再到如今的同心护民,这份跨越数代的情谊,早已融进血脉,成为长汀山水间最动人的传承。
午后的汀江岸边,微风和煦,沈承瑜与苏怀瑜带着二十余名弟子,扛着铁锹、竹竿、麻袋等工具赶往淤塞浅滩,沿途百姓见了,皆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前来相助,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孩童,大家齐心协力,清挖淤泥,搬运石块,加固堤岸,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一名年过七旬的老船工,拄着拐杖也来帮忙,一边铲泥一边念叨:“当年沈公疏通黄河淤塞,七日不眠不休,如今他的后人又来帮我们疏浚河道,真是好人有好报啊!当年若不是沈公苏婆,我们这些船工早就喂了江鱼,哪有如今的好日子!”
旁边的中年船工闻言,连连点头:“是啊,我祖父说,当年长汀匪患横行,漕运断绝,百姓流离失所,是沈公苏婆带兵清匪,疏通河道,还教大家耕种织布,才有了太平市的繁华。如今沈先生苏姑娘又代代相传,护着我们,护着漕运,我们这辈子,都念着他们的恩德!”
沈承瑜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计,对着众人拱手道:“诸位乡亲言重了,祖公祖婆一生所求,便是百姓安乐,漕运通畅。如今我们不过是循着他们的足迹,做分内之事,算不得什么恩德。”
苏怀瑜则提着药箱,为劳作中不慎擦伤的百姓与弟子包扎伤口,递上解暑汤,语气温柔:“诸位乡亲辛苦了,快歇歇喝口水,莫要累坏了身子。春汛将至,河道通畅关乎大家安危,我们齐心协力,定能早日疏通。”
百姓们接过解暑汤,心中暖意融融,干活愈发卖力。夕阳西下时,淤塞的浅滩已彻底疏通,漕船往来通行无阻,船工们纷纷鸣笛致谢,欢呼声伴着江水滔滔,回荡在汀江两岸。沈承瑜与苏怀瑜带着弟子们返程,夕阳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温暖而坚定。
回到漕运学堂时,暮色已浓,晚风吹拂着庭院里的翠竹,沙沙作响。庭院中央的沈砚舟与苏清漪汉白玉雕像,在暮色中愈发温润,雕像周身摆满了百姓送来的鲜花,四季常开。沈承瑜走到雕像前,恭敬地整理了供桌上的祭品,苏怀瑜则点燃了香烛,二人并肩而立,望着雕像,眼中满是崇敬。
“祖公祖婆,今日疏通了下游浅滩,百姓们都很安好。”沈承瑜轻声道,似在与先祖对话,“我定会守好学堂,守好漕运,护好百姓,绝不辜负你们的遗志。”
苏怀瑜也轻声道:“药圃的改良凝露草长势极好,近日我会派弟子送往北疆与南疆,让那边的百姓也能用上。你们当年的心愿,我们会一步步实现,让仁心传遍天下。”
晚风拂过,翠竹轻摇,似是先祖回应,庭院里一片静谧祥和。
几日后,春汛如期而至,汀江水位暴涨,江水湍急,沈承瑜带着漕帮弟子日夜巡查码头与河道,加固江堤,疏散沿岸低洼处百姓,苏怀瑜则带着药圃弟子在码头旁搭建临时义诊棚,为淋雨受寒或不慎受伤的百姓诊治施药,二人各司其职,却又时时相互照应,确保百姓与漕运安全。
这日深夜,暴雨倾盆,江水暴涨,下游十里处江堤出现险情,沈承瑜听闻消息,当即带着数十名弟子冒雨赶往,苏怀瑜也背着药箱紧随其后。江堤之上,洪水汹涌,随时有溃堤危险,百姓们自发赶来加固江堤,搬沙袋、打木桩,雨声、风声、江水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惊心动魄。沈承瑜身先士卒,带头跳入齐腰深的江水中,搬运沙袋加固堤坝,弟子们见状,也纷纷跟着跳入水中,百姓们深受感动,愈发卖力,苏怀瑜则在堤岸之上,为淋雨受寒的百姓熬姜汤,为受伤的人包扎伤口,目光紧紧盯着江水中的沈承瑜,心中满是牵挂,却依旧沉稳有序地打理着义诊之事。
一夜奋战,天微亮时,江堤险情终于解除,众人皆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堤岸之上,浑身湿透,却脸上皆是笑意。沈承瑜浑身泥泞,走到苏怀瑜身边,接过她递来的姜汤一饮而尽,暖意瞬间传遍全身。苏怀瑜拿出干净毛巾,为他擦拭脸上的泥水,轻声道:“还好无事,下次莫要这般冒险。”
沈承瑜笑了笑,目光望向安稳的江堤与远处的村落,轻声道:“祖公当年为护百姓,在南疆身受重伤都未曾退缩,我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只要百姓安好,一切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