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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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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丛不知道自己在消防楼梯间的角落里蜷缩了多久,直到察觉到了四肢有些发麻,她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她走回病房门口,却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玻璃深深看了一眼里面安静躺着的人,然后转身离开。

回家,洗漱,换上衬衫与西装,将长发挽起。镜中的她,又恢复了那个干练、沉稳的阮校长模样。

去单位,主持了一个短会,将未来几天的工作交代清楚。去医院茵茵,陪着小姑娘打针,温柔地哄她吃了些东西,守着她睡着,低声与护工细细叮嘱各项事宜。

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她终于走向蒋珞欢的病房。

推开病房门时,蒋珞欢刚输完最后一袋液,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倾身,在床头柜上叠放整齐的衣物里寻找着什么,似乎是准备换下病号服。

听到门响,蒋珞欢下意识地回过头。

目光触及阮丛的刹那,她微微怔了一下。

眼前的阮丛,一身笔挺的正装,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胸前那枚党徽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沉静的光芒。

严谨,端方,一丝不苟,是她熟悉的模样。

蒋珞欢恍惚了一瞬,仿佛时光倒流,又见到了山梁村那个初来乍到、眉宇间带着理想与倔强的年轻书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找衣服停顿,目光却一时未能从阮丛身上移开。

阮丛反手轻轻关上门,然后一步步走过来。在蒋珞欢略带疑惑的注视下,她径直走到床边,伸出手臂,将还半弯着腰的蒋珞欢揽入了怀中。

这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手臂环过她瘦削的肩背,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按进自己的骨血里。阮丛的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温热。

蒋珞欢愣住了,随即又心生诧异。她抬起手,回抱住阮丛,掌心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轻声问:“怎么了?是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了?还是……想谈的合作出了什么问题?”

阮丛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汲取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过了几秒,闷闷的声音从她颈窝处传来,带着一丝坚定和决绝,直直撞进蒋珞欢的耳中:“我们结婚吧。”

蒋珞欢下意识地从阮丛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一点距离,好让自己能看清她的脸。阮丛也顺势抬起了头,眼眶分明是红的,可表情却是认真的,甚至是执拗的。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伸出手,指尖抚过阮丛微微泛红的眼尾,语气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怎么啦?”

阮丛听着她这全然包容的语气,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尽力显得轻松的笑容,忍了一上午的所有翻江倒海情绪,终于再也忍不住。她鼻尖一酸,眼里迅速积聚起滚烫的水汽,视线开始模糊。可她也扯动嘴角,努力地向上弯了弯,“怎么?”她让语调上扬,“你不愿意?”

“怎么会?”蒋珞欢立刻回答,没有半分迟疑。她握住阮丛的手,那手有些凉。她的手也凉,但交握的力度却是坚定的。她看着阮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求之不得。”

阮丛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一大颗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胡乱地抬起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不就得了?”

蒋珞欢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和泛红的鼻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又涌起了一丝心疼。她故意继续笑着,用指尖点了点阮丛的额头,“但是,阮校长,”她顿了顿,“有你这么求婚的吗?五年前表白是在医院,如今求婚也是在医院,嗯?”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苍白的墙壁,“我们和医院,是不是太有‘缘分’了点?”

阮丛被她问得耳根发热,面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她反手用力握住蒋珞欢的手。

“我知道,”阮丛的声音低了下去,“时间不对,场合更不对。没有鲜花,没有戒指,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进蒋珞欢的眸子里,“我只是有点着急。我怕……怕又来不及。怕夜长梦多,怕再有变故。我想要你先答应我,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把我心里那个最大的空缺填上。”

她停顿了一下,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和不安,缓缓地说,“答应了我,就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无论如何,都不要再那样……一个人走掉。好不好?”

蒋珞欢的心里忽然有些酸楚,她仿佛看到了五年前那个站在山梁村小路上,茫然无措的阮丛。

她看着阮丛的眼睛,极其缓慢,又更加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一个字,重逾千钧。

阮丛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神圣的许可,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又想抬手去擦,却被蒋珞欢轻轻拉住了手腕。

“还疼吗?”阮丛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蒋珞欢输液后贴着胶布的手背上,又移到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满是心疼。

蒋珞欢摇摇头,掀开被子,动作还有些缓,但语气轻松:“不疼了,真的。医生说观察一下,没问题下午就能办出院。”她试图下床,“我得去看看茵茵,我担心她。”

“你别动。”阮丛立刻按住她,“我去办手续,你就在这里好好坐着,等我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去看茵茵。”

她扶着蒋珞欢坐稳,替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鬓发,又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看着蒋珞欢说:“听话。”

出了院,阮丛一手提着不多的东西,一手稳稳地虚扶在蒋珞欢身侧,两人一同回到茵茵的病房。

推开门,茵茵正醒着,小脸还有些病后的蔫蔫。一抬眼看见蒋珞欢走进来,她那双原本无神的大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她急急地朝蒋珞欢伸出手,声音带着哽咽:“妈妈……”

蒋珞欢心里顿时激起了千层浪。

这个称呼,自她正式收养茵茵那天起,就从未要求过。

她总想着,自己与这孩子并无血缘,茵茵心里或许永远有一个亲生母亲的位置,叫不叫“妈妈”并不重要,茵茵能快乐、能感到安全就好。况且,她早已习惯了茵茵用“欢欢”这个称呼唤自己了。

可此刻,在孩子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时候,这声迟来了许久的“妈妈”,就这样从茵茵嘴里喊了出来。

她快走两步到床边,坐下,将茵茵还有些发烫的身子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头发,“还难不难受?肚子还疼吗?”她松开一点,仔细看着茵茵的小脸,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花。

茵茵在她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点点晕……不过看见妈妈,好多了。”

蒋珞欢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茵茵的发间。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更紧地抱了抱茵茵。

大夫来查房,说茵茵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天,没有反复就可以出院了。

蒋珞欢自然要留下来陪护。阮丛站在一旁,看着她依旧苍白的侧脸,哪里放心得下,二话不说,也留了下来。

小小的病房,因为三个人的存在,竟也生出一丝相依为命的暖意。

夜晚,医院走廊的灯光调暗了。茵茵在药力作用下沉沉睡去。蒋珞欢靠在陪护椅上,本想守着孩子,可连日的焦虑、病痛和情绪大起大落带来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她原本只是闭目养神,不知不觉间,呼吸变得轻缓绵长,头微微歪向一边,睡着了。

阮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自己带来的一条薄绒毯,小心地展开,轻轻盖在蒋珞欢身上,仔细地将边角掖好。然后,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微微侧着身,静静地看着她。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茵茵均匀的呼吸声,和蒋珞欢更轻浅的眠息。走廊外偶尔有一些脚步声,也很快远去。

昏暗的光线柔和了蒋珞欢睡着时微蹙的眉心和略显憔悴的面容,阮丛的目光流连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在她交叠着放在毯子外、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就这么看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白日里那些惊心动魄的真相和后知后觉的心疼,此刻都被这安宁的夜色和眼前人的睡颜悄然抚平。

原来,只是这样坐在她的身边,听着她的呼吸,守着她的睡眠,知道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安然无恙,心里便会涌起如此确切而踏实的幸福,足以抵消过往分离的苦涩与未来的风雨。

***

几天后,茵茵顺利出院,小脸恢复了红润,重新变得活蹦乱跳。蒋珞欢遵医嘱,彻底停下了手头所有工作,在家静养。阮丛也向学校告了几天假,专心在家照顾这一大一小两个“病号”。

厨房里飘出阮丛尝试煲汤的香气,阳台上晾晒着洗净的衣物,茵茵在客厅地毯上拼着新买的拼图。蒋珞欢穿着舒适的居家服,靠在沙发里看书,偶尔抬眼,看看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再看看地上专注的孩子,只觉得时光仿佛被拉长了,浸润在一种久违的安宁里。

午后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洒进客厅。蒋珞欢放下书,走到正在阳台给绿植浇水的阮丛身后,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挺直的背脊上。

“我真没什么大事了,就是虚一点,养养就好。”蒋珞欢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带着笑意,“你学校那边肯定一堆事,老请假不好。有工作就去忙,我和茵茵能照顾好自己。”

阮丛放下喷壶,就着被她从背后抱住的姿势,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让她靠得更舒服。然后,她低下头,覆上蒋珞欢环在她腰间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轻声地问,“你有没有想过,先彻底休息一阵子,不急着回去工作?”

蒋珞欢微微一顿,松开了手,绕到她面前,抬眼仔细看她,脸上带着温和的探究,唇角弯起:“怎么,阮校长这是……我不工作了,你养我啊?”

“我养啊。” 阮丛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目光坦然而认真。

蒋珞欢被她这直接又郑重的回答逗笑了,心里却软成一片。她侧了侧头,故意问,“我还要养茵茵呢。现在养个孩子,可要不少钱呢。”

“我都养。”阮丛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她拉起蒋珞欢的手,握在掌心,“这几年,我没什么大的开销,也攒下了一些积蓄。钱放在那里,也没怎么动。你知道我的,对吃穿用度没什么太高要求。就算你暂时不工作,至少五年,我们三个人的生活,是足够宽裕的。你不要有压力。”

蒋珞欢静静听着,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更动容的温柔。

她看着阮丛认真到又执拗的神情,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滚烫的暖流彻底淹没了。她忽然踮起脚尖,凑上前,在阮丛微微愣怔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一触即分。

蒋珞欢退开一点,望着她瞬间泛红的脸颊和变得有些慌乱的眼神,笑意又重新漫上眼角眉梢,声音软得像融化的蜜糖:“怎么最近……这么乖了?”

阮丛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绯色。她有些羞恼地瞪了蒋珞欢一眼,那眼神却没什么威力,反倒像虚张声势。她微微噘了噘嘴,强撑着那点“一家之主”的架势,小声嘟囔反驳,“我一直……都很好好吗?”

蒋珞欢的心化成了一滩温软的水,她笑着,抬手揉了揉阮丛的头发,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带着无尽的宠溺,“好。”

阮丛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又想去找吸尘器,继续她未竟的“打扫大业”。蒋珞欢眼疾手快,上前一步,轻轻巧巧地截住了她手中的机器,把它拨到一边。

“达咩,阮校长。”蒋珞欢笑了笑说,随即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我知道,你对自己的工作、对这个家,心里都有本清清楚楚的账,也有你的坚持。但正因如此,我更不希望你因为我,把所有的节奏都打乱。”

她伸手,理了理阮丛的衣领,“我现在好好的,真的。头不晕,胃不疼,茵茵也活蹦乱跳的。你该去处理的工作,就去处理。你在学校,心里才踏实,不是吗?你放心去,嗯?”

阮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目光触及蒋珞欢眼中那抹熟悉的坚持,知道她是认真的,也明白她说得有道理。堆积的工作确实需要处理,悬而未决的校务也让人牵挂。她最终败下阵来,肩膀微微放松,妥协道:“那……好吧。我听你的。但是,”她立刻强调,“家里的卫生,等我回来做。你绝对不许动手,好好休息。”

“好,都听阮校长的。”蒋珞欢从善如流地点头,随即又轻声问,“但是,你这样真的不累吗?”

“不累。一点不累。”阮丛摇头,眼神清澈,“而且,你现在还是需要休养的阶段,我照顾你是应该的。”这话说完,她似乎觉得不妥,于是抿了抿唇,抬眼直视蒋珞欢,又继续说,“就算你不是病号,健健康康的,我也愿意……愿意这样照顾你一辈子的。”

说完,她自己先有点赧然,不敢再看蒋珞欢的眼,转身快步走向卧室:“我、我去换衣服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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