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阮丛以“学校发展规划调整”为由,婉拒了与迅风集团的合作。对方表示“期待未来有机会再合作”,便挂断了电话。
随后她转向诚运集团,洽谈起初顺利,对方对合作模式表现出兴趣。然而,就在即将敲定初步意向的当口,对方那位一直很热情的项目负责人,态度却发生了转变。
“阮校长,您提出的方案我们内部还需要再仔细研究研究,论证一下风险……嗯,对,近期可能无法给您明确答复了,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多么熟悉的官腔,与王副局长当初的说辞如出一辙。
阮丛握着手机,没再多问,只是平静地道了谢,挂断。
果然,没过两日,栖山本地教育新闻的头条便被迅风集团占据。他们高调宣布,与本市一所颇具规模的职业院校达成战略合作,共建“新能源汽车产业学院”。新闻稿里描述的方案,几乎是阮丛当初构想的豪华升级版:实习补贴更丰厚,企业授予的认证名称更唬人,承诺的优先录用和晋升通道写得明明白白,宣传阵势浩大。
而且,在随后不久的市级产业融合推进会上,该项目作为“校企深度合作、精准培养产业急需人才”的典范,受到了表彰。主席台上,邱栋春西装革履,笑容得体地接过奖牌,与领导握手。
一条曾被判定为“风险过高”、“不合规”的路,换个人走,便成了政绩和典范。
阮丛在酒店房间里看完这则新闻,关掉了页面。
但是,并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反而有一种平静。
邱栋春果然出手了,而且精准、迅速、狠辣,充分利用了他的资源和影响力,在她选择的战场上进行了一次漂亮的围剿和展示。
如果对方什么都不做,她反而会持续不安。
心态一旦放平,行事反而从容。
她不再急于寻找下一个可能也布满陷阱的“机会”,而是在栖山多留了几日。除了继续调研本地的职教生态、产业结构,她还难得地有了闲心,像个普通游客般,穿梭在栖山的大街小巷。
她去逛了从前很少踏足的商业区,给蒋珞欢选了一条质感柔软的羊绒披肩,颜色是她会喜欢的燕麦灰;给茵茵买了一个会讲故事的新款智能台灯,还有几盒栖山特色的糕点。甚至,她还给自己买了一只造型别致的咖啡杯。
回到锦城,蒋珞欢刚好出差了,阮丛自然接过照顾茵茵的担子。
她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熟练,茵茵第二天要穿的校服衬衫怎么熨烫;一些书本、玩具在哪里;水果、牛奶的补货频率……诸多细节都需要临时摸索。
好几次东西找不到,被茵茵嫌弃:“阮姑姑,欢欢说那个在电视柜下面第二个抽屉啦!”
阮丛只好摸着鼻子,一脸讨好地笑:“是阮姑姑记性不好,周末带你去吃那家你最喜欢的冰淇淋,双球,怎么样?”
这天,茵茵学校组织了为期三天的研学活动,茵茵兴奋地自己收拾行李,却弄得一团糟。
阮丛看着摊了满床的物品,哭笑不得,只得视频求助“场外指导”。
屏幕里,蒋珞欢似乎刚回到宾馆房间,脸上带着淡淡的倦色,但看到她们,眼神立刻柔和下来。
“慢点说,我看看……”蒋珞欢游刃有余,“换洗衣物两套,装在这个防水袋里。水壶要装满,对,就是那个蓝色的。晕车药和创可贴在我床头柜的小药盒里,对,就是那个白色盖子……”
阮丛依言而行,手忙脚乱却异常认真地将物品一件件归位、装箱。暖黄的灯光下,她微微蹙眉专注的样子,与手机里轻声细语指导的蒋珞欢,形成一种默契。
茵茵挤在镜头前,叽叽喳喳地补充细节。
行李终于收拾妥当。茵茵被赶去洗澡,空间里暂时只剩下两人。
“你那边还顺利吗?”阮丛擦了擦手,拿起手机,走到相对安静的阳台。
“嗯,补充材料都提交了,会也开完了,就是还有些程序要走。”蒋珞欢的声音里透出放松,“差不多……再有两天就能回来。”
夜风吹拂,带着晚秋的凉意。阮丛看着屏幕上那张思念的面孔,在栖山感受到的那些无形压力与硝烟,忽然就变得遥远而模糊。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
“好。”阮丛说,“到时候我去接你。”
“嗯?”蒋珞欢抬眼。
阮丛的嘴角弯得更深些,眼底映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亮晶晶的。
“有东西送你。”阮丛顿了顿,补充道,“我和茵茵一起挑的。”
屏幕那头,蒋珞欢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在她脸上缓缓漾开,驱散了所有倦意。
“好。”蒋珞欢说道,声音柔得像锦城此刻拂过阮丛耳畔的晚风,“我等你。”
***
隔天下午,阮丛刚审阅完一份文件,揉了揉眉心,桌上的手机便急促地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蒋珞欢。
“阮丛。”蒋珞欢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稳,十分急切,“茵茵的班主任刚联系我,说茵茵在研学基地突然呕吐、腹痛,校医初步判断可能是食物中毒,情况有点急,已经送到郊区的人民医院急诊了……我这边刚结束,正在往回赶的高铁上,信号时好时坏。你方不方便先赶过去?我大概还要四个多小时才能到锦城……”
阮丛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但声音立刻压下了所有情绪,迅速回应:“好,你别急,路上注意安全,我马上就去医院。等我到了,看到茵茵,立刻给你电话。”
“嗯,保持联系。”蒋珞欢说着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阮丛几乎没有停顿,一把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对周慧欣匆匆交代了一句“有急事”,便冲出了办公室。
赶到郊区人民医院,阮丛一路询问,找到对应的儿科急诊观察区。一位医生刚从一个病房出来,阮丛立刻上前表明身份。
“是茵茵的家长吧?”医生看了看手中的记录,解释道,“别太担心,孩子送来及时。我们检查了,初步判断是进食了未彻底清洗或可能未完全成熟的野果,导致了急性肠胃炎反应,伴有轻微脱水。已经进行了催吐和补液处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接下来主要就是观察和继续补液,这几天可能会有头晕、乏力的后遗症,需要住院观察两三天,如果没有其他并发症,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好的,谢谢医生,辛苦您了。” 阮丛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长长舒了口气。
她轻轻推开病房门。茵茵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小小的身体陷在白色的被单里,手上还打着点滴。平时红润的小脸此刻有些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眉头还微微蹙着。
阮丛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触及的皮肤温度已趋于正常。看着孩子憔悴的睡颜,心疼和后怕才细细密密地涌上来。
夜深了,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茵茵睡得还算安稳。阮丛靠在不太舒服的陪护椅上,守着点滴瓶,困意一阵阵袭来。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沉入浅眠之际,手机震动了起来。
阮丛看了眼手机,是林知韫。她瞬间清醒了大半,直觉有些不对。这么晚了,林老师怎么会打电话?
她迅速拿起手机,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压低声音接通:“林老师?”
电话那头,林知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犹豫和不安:“阮校长,抱歉这么晚打扰。茵茵怎么样了?珞欢给我发了信息,我刚看到。”
“已经稳定了,医生说观察几天就好。”阮丛回答。
林知韫顿了一下,“茵茵没事就好……但是,阮校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珞欢她……她晚上回到锦城后,大概是一直悬着心,加上这几天出差连轴转,根本没好好吃饭休息,刚才……胃病突然复发了,疼得厉害,小洛她们正好在她家附近,赶紧把她送到了市二院急诊……”
“什么?!”阮丛的心里猛地一沉,“她现在怎么样?”
“你先别急,别急!”林知韫连忙安抚,“小洛在陪着,已经用了药,医生说主要是急性胃炎,加上疲劳过度和情绪紧张引起的,需要住院输液观察。问题不是特别严重,但人肯定难受。我就是想着告诉你一声……茵茵那边也离不开人,你看……”
阮丛站在寂静的走廊里,只觉得两边都是需要她的人,而她被生生扯在中间。一边是病房里刚刚脱离危险、沉睡着的茵茵,另一边是突然倒下、正在忍受病痛的蒋珞欢。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林老师,茵茵这边,能麻烦你现在过来帮忙照看一下吗?她睡了,主要是看着点滴,护士会定时来检查。我……我必须得去看看珞欢。”
林知韫似乎松了口气,立刻答应:“好,我马上过来。你别担心,开车小心。”
不到二十分钟,林知韫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病房门口,微微喘息,显然来得匆忙。阮丛迎上去,快速低声交代了茵茵的情况、护士交代的注意事项。
“这里就拜托您了,林老师。”阮丛用力握了一下林知韫的手臂,所有未尽的话语和感激都在这紧紧一握之中。
“快去吧,这边有我。”林知韫回握了一下,目光温暖而坚定。
阮丛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安睡的茵茵,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病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奔向另一个让她揪心挂念的人身边。
到了急诊区,阮丛几乎是跑进来的,在靠里的一个隔间外,她看到了并肩坐着的洛颜和韩祺。两人都微微低着头,神色凝重。
阮丛正要快步过去,却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隔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正对洛颜和韩祺说着什么。
阮丛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从胃镜和历史病历看,这可不是新问题。慢性萎缩性胃炎伴部分胃黏膜肠化,胃底还有旧瘢痕。她这胃,起码被严重折腾过好几年了,底子太差了。”
洛颜点了点头,“是,医生,她这胃病确实有年头了……好像,有五年多了吧?一直反反复复,好了犯,犯了又好。”
医生推了推眼镜,“不止是反复发作那么简单。你看这片子,”他大概是指了指病历夹上的影像图,“胃窦部这里,形态不太对,结合病史,我高度怀疑是很多年前有过急性胃出血,可能当时处理得不算特别理想,或者是后续根本没有好好休养,留下了病根。而且,从贲门附近的形态看,很可能当时还伴随有局部溃疡穿孔或严重损伤,进行过部分胃切除?这类手术史,病人自己没提吗?”
韩祺在一旁,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挣扎了片刻,才补充道:“具体的手术……她不太愿意提。我们只知道个大概。好像是……五年前,在下面一个叫山梁村的地方,为了……为了护着什么人,跟当地一群不好惹的家伙谈判,被逼着……当场灌下去一整瓶高度白酒,直接就喝到胃出血休克了……后来怎么样,她不肯细说,但估计就是从那时候落下的根子。”
“为了护着什么人,被逼着喝光一整瓶白酒?”一个微微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洛颜和韩祺吓得一哆嗦,猛地转头,看见阮丛不知何时已站在她们身侧不远处。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紧抿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韩祺,又缓缓转向那隔着的帘子,里面隐约透出病床上的人形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