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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北境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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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北行,天地愈显苍茫。官道两侧的江南水田渐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绵延的丘陵与裸露的岩层。风里开始夹杂沙砾,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苏砚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昏黄的天空,心头莫名涌起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悸动。

“前面就是雁门关了。”顾渊策马靠近车窗,风尘满面,“过关后便是真正的北境。谢公子,你们确定要继续前行?”

谢珩看向身侧的苏砚。这几日赶路,苏砚几乎没怎么说话,时常望着北方出神,梦中偶尔会含糊呓语,说的都是些听不懂的北狄方言。谢珩请顾渊暗中寻了懂狄语的人来听,那人面色古怪地说:“这位公子梦中所言,是北狄王庭的旧语,如今只有一些老人才会说了。”

苏砚的身份,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复杂。

“继续。”谢珩收回目光,语气坚定,“既已到此,断无回头之理。”

雁门关巍峨矗立在两山之间,青灰色的城墙在风沙中若隐若现。过关时,守关将士盘查得格外仔细——北境近来不太平,北狄几个部落时有摩擦,朝廷增派了驻军,往来行商都要严加审查。

顾渊亮出一枚令牌,守关的校尉脸色微变,立刻放行,甚至派了一小队兵士护送他们出关。马车驶过关隘的刹那,苏砚忽然浑身一颤,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画面——

大雪,烽火,马蹄声如雷。有人在他耳边嘶喊:“公子快走!往南走!”

“阿砚?”谢珩察觉他的异样。

苏砚脸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冷汗:“我……我好像来过这里。”

“何时?”顾渊勒马靠近,目光锐利。

“不知道。”苏砚按住剧痛的头,“只记得很大的雪,很多人……在跑,在喊。”

谢珩握住他的手,渡去些许内力助他平复心绪。苏砚靠在他肩上喘息,那些画面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剩心头空落落的疼。

出关后,景色骤变。广袤的戈壁一望无际,远处雪山连绵,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风更大了,卷着沙石呼啸而过,车篷被吹得猎猎作响。

护送他们的兵士首领姓赵,是个黑脸膛的汉子,话不多但办事利落。他指着远处一片隐约的建筑轮廓:“那边是旧粮草转运司,七年前废弃了。如今只剩些残垣断壁,常有流寇出没,几位若是要去,务必小心。”

谢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废墟在风沙中时隐时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苏明允的父亲苏先生当年便在此任职,军粮亏空案的关键证据,或许就藏在那片废墟之中。

“赵校尉可听说过苏文渊此人?”顾渊忽然问。

赵校尉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顾先生怎知此人?苏大人……唉,是个好人。当年在转运司时,对士卒体恤,账目清明。可惜后来……”

“后来如何?”

“后来调回户部,没两年就病故了。”赵校尉叹了口气,“他走后,转运司就渐渐乱了。新来的官员层层盘剥,军粮以次充好,这才闹出后来的亏空大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过有件事很奇怪——苏大人走后第三年,他当年住过的那间院子半夜起火,烧得一干二净。都说是不慎走水,可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

赵校尉摇摇头,不再多说。但谢珩与顾渊对视一眼,都明白那未尽之意——有人想毁掉苏文渊留下的东西。

当夜,他们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一处驿站歇脚。驿站破旧,掌柜的是个独臂老人,眼神浑浊,动作迟缓。顾渊要了三间房,赵校尉带兵士在外围守夜。

晚饭是简单的面饼和肉汤,苏砚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汤便回房了。谢珩陪他上楼,推开房门时,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狭小,只一床一桌,窗纸破了几处,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摇曳不定。

“委屈你了。”谢珩解下披风给他披上。

苏砚摇头,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夜色中,那片废墟的方向只有一片漆黑,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在呼唤着他,像血脉深处的共鸣。

“阿珩,”他忽然开口,“若我父亲真是被人所害,若我也牵涉其中……你会不会后悔带我北上?”

谢珩从身后拥住他,下巴轻抵他发顶:“我最后悔的,是六年前没能早些识破阴谋,没能护住你和你父亲。”他的声音低哑,“阿砚,无论你曾经是谁,如今你只是我的阿砚。这便够了。”

苏砚眼眶发热,转身埋进他怀中。窗外风沙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这北境之地,埋葬了太多秘密与尸骨,而他们正要踏入这漩涡中心。

半夜,苏砚被一阵奇异的笛声惊醒。

那笛声悠远苍凉,曲调古怪,似歌非歌,似泣非泣。他从床上坐起,发现谢珩不在身边。笛声是从驿站外传来的,在风沙中断断续续,却执着地往耳中钻。

苏砚披衣下床,推开房门。廊下空无一人,守夜的兵士也不知去向。他心中警觉,回房取了短匕藏在袖中,循着笛声慢慢下楼。

驿站大堂空荡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还亮着。笛声从后院传来,苏砚穿过天井,推开后院的门。

月光被风沙遮蔽,院子里一片昏暗。但苏砚还是看见了——院中老槐树下,站着个披黑斗篷的身影,背对着他,手中持着一支骨笛。笛声正是从此人处传来。

“谁?”苏砚握紧袖中匕首。

笛声戛然而止。那人缓缓转身,斗篷帽子下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少年。他看着苏砚,忽然笑了,笑容在那张毁容的脸上显得诡异非常。

“小公子,”他的声音嘶哑难听,“你终于来了。”

苏砚后退一步:“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那人上前一步,月光终于照清他的面容——那些疤痕似是烧伤所致,纵横交错,几乎辨不出原本相貌,“七年前,是我送你出的雁门关。”

苏砚脑中“嗡”的一声,那些破碎的画面再次涌现:大雪,烽火,马蹄声……还有眼前这双眼睛,这双在火光中焦急呼喊的眼睛!

“你是……”他声音发颤。

“我叫燕七,是你父亲麾下的亲卫。”燕七摘下帽子,露出光秃的头顶,上面也有烧伤痕迹,“当年转运司大火,我拼死将你救出,送出关外。你父亲他……”他声音哽咽,“他让我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护你周全,永远别回北境。”

苏砚浑身发抖:“那我父亲他……”

“死了。”燕七闭了闭眼,“那场大火,是有人蓄意为之。苏大人察觉军粮账目有问题,暗中搜集证据。那些人发觉后,便下了毒手。”他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我赶到时,火已烧了大半。苏大人将你交给我,自己却……却返回火场,说要取一件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燕七摇头,“他只说那东西关乎国本,绝不能落入歹人之手。后来火越烧越大,整座院子都塌了。我在废墟里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焦黑的木牌,上面隐约可见“转运司”三字,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苏砚接过木牌,指尖颤抖。这木牌残破不堪,却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父亲最后的嘱托。

“这些年,你一直在北境?”苏砚问。

燕七点头:“我毁容后无人识得,便扮作流民,在这附近徘徊。一是想查清当年真相,二是……”他看向苏砚,眼神复杂,“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苏大人临终前说,那件东西他藏在了一个只有你们父子知道的地方。他说,若有一天你回来了,定能找到。”

苏砚脑中一片混乱。只有他们父子知道的地方?可他对七岁前的记忆全无,如何知道是哪里?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谢珩与顾渊持剑赶来,见院中情形,俱是一惊。

“阿砚,你没事吧?”谢珩快步上前将他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燕七。

“他是燕七,我父亲的旧部。”苏砚忙解释。

顾渊打量燕七片刻,忽然道:“你是燕青的弟弟?”

燕七身体一震:“顾先生认识家兄?”

“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顾渊颔首,“燕青当年是苏大人最得力的副手,可惜……”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场大火,燕青恐怕也未能幸免。

燕七眼中闪过痛色:“家兄与苏大人一同葬身火海。我这条命,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四人回到大堂,燕七将当年之事细细道来。原来苏文渊在转运司任职期间,发现军粮账目每年都有大额亏空,而亏空的部分,被几个官员勾结粮商,以次充好,倒卖牟利。他暗中搜集证据,却不知已被人盯上。

“苏大人曾写信回京,想通过朝中故交揭发此事。”燕七道,“但信使半路遇袭,信件被劫。不久后,苏大人便被调回户部。我们都以为这是升迁,现在想来,分明是有人想将他调离北境,方便销毁证据。”

“那为何还要放火烧院?”顾渊问。

“因为苏大人留了一手。”燕七眼中闪过恨意,“他离任前,将最关键的账册副本藏了起来。那些人发觉后,便想逼问藏处。苏大人誓死不从,他们便……”

他握紧拳头,骨节发白。苏砚轻轻按住他的手,声音哽咽:“燕叔,这些年苦了你了。”

燕七摇头:“苦的是苏大人,是那些枉死的将士。军粮以次充好,送到边关的粮食发霉生虫,多少儿郎饿着肚子守疆卫土……”他深吸一口气,“小公子,你此番回来,可是要为你父亲、为那些枉死之人讨个公道?”

苏砚看向谢珩,又看向顾渊,最后坚定点头:“是。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对手是谁,我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谢珩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顾渊亦道:“顾某虽已不在朝中,但此事关乎国本,义不容辞。”

燕七看着他们,忽然跪地磕头:“燕七代苏大人,代北境万千将士,谢过诸位!”

谢珩忙扶起他。四人商议至天明,决定分头行动——谢珩与苏砚随燕七去转运司旧址查探,顾渊则去联络北境的旧部,打探萧驰下落及军粮案最新进展。

出发前,燕七取来几套北境百姓的粗布衣衫:“转运司旧址常有官兵巡逻,几位穿成这样,不易惹人注意。”

换上衣衫,又用尘灰稍作掩饰,三人扮作寻亲的流民,徒步往废墟方向行去。赵校尉带兵士远远跟随,以备不测。

越靠近废墟,风沙越大。残垣断壁在黄沙中若隐若现,像巨兽的骨架。燕七熟门熟路地引他们穿过倒塌的院墙,来到一处半埋地下的石室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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