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一辆青篷马车悄然驶离小镇。苏砚靠着车壁,透过帘隙回望渐渐远去的白墙黛瓦,心头涌起难言的不舍。谢珩握着他的手,掌心温暖依旧,他却觉那温度下似隔着无形壁垒——自那夜发现画像起,有些东西已悄然改变。
“累了便靠着我歇会儿。”谢珩将软枕垫在他腰后,动作温柔如昔,“此去路途遥远,要养足精神。”
苏砚顺从地倚在他肩头,闭眼假寐。马车辘辘声中,他脑海中反复浮现那张小像,还有画像背面那行小字。苏明允……这名字陌生又熟悉,像隔着浓雾看旧物,轮廓模糊,心却莫名抽痛。
谢珩的气息萦绕在侧,清冽如雪中梅。苏砚悄悄睁眼,偷觑他沉静的侧脸。这人曾名动京城,曾拥有知己挚友,曾从云端跌落泥泞。六年隐姓埋名,他心中可还有恨?可还念着那个名叫萧驰的人?
“阿珩,”苏砚轻声开口,“萧驰世子……是个怎样的人?”
谢珩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良久才道:“为何突然问起他?”
“只是好奇。”苏砚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能让曾经的梅君倾心相待之人,定有过人之处。”
谢珩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目光悠远:“他……性子热烈如盛夏,却又心细如发。擅骑射,通音律,写得一手好字。府中门客三千,却唯独爱往我那僻静小院跑,说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曾以为,这世间最懂梅魂之人,除他再无其二。”
“那后来呢?”苏砚追问,“梅花宴之事,你当真信是他陷害你?”
谢珩沉默良久,才缓缓摇头:“我不知道。那夜宫中混乱,我献糕后便被带到偏殿等候。直到御前侍卫冲进来将我押下,我才知糕点中有毒。而萧驰……自始至终未曾露面。后来狱中三月,亦无只言片语传来。”
他的语气平静,苏砚却听出那平静之下深埋的痛楚。六年光阴,或许能磨平恨意,却抹不去被至信之人背叛的伤痕。
“若此次查明真相,确非他所为,”苏砚小心翼翼地问,“你可会原谅他?”
谢珩转首看他,眼中神色复杂:“阿砚,有些事一旦发生,便再难回到从前。纵使真相大白,横亘其间的六年光阴、狱中折磨、还有……”他顿了顿,将苏砚的手握得更紧,“还有我如今已有你,这便足够了。”
苏砚心头一暖,却又泛起酸楚。谢珩的过去他来不及参与,那未来呢?若他苏砚真的与苏明允有关,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阴谋或误会……
马车忽然颠簸,打断他的思绪。外头传来车夫的低呼:“公子,前头路断了,得绕道!”
谢珩掀帘望去,只见前方山道被滚落的巨石阻断,确是无法通行。他蹙眉看了看天色:“绕道要多久?”
“怕是得多走大半日。”车夫为难道,“而且绕的那条路……不太平。近来有山匪出没,劫了好几次商队了。”
谢珩沉吟片刻:“无妨,走吧。天黑前务必赶到下一个镇子。”
马车调转方向,驶上一条狭窄小道。两侧山势渐陡,林木蔽日,光线陡然暗了下来。苏砚心中莫名不安,下意识贴近谢珩。
行至一处山谷时,异变陡生。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直钉入车辕!马匹受惊嘶鸣,车夫慌忙勒缰。紧接着,十数道黑影从林中跃出,将马车团团围住。
“车里的人听着!留下钱财,饶你们性命!”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手中钢刀寒光凛凛。
谢珩将苏砚护在身后,低声道:“莫怕。”他掀帘下车,面色平静地扫视众人,“诸位好汉,在下携内子回乡探亲,所带盘缠不多。若诸位不嫌弃,这些银两请拿去吃酒。”
他从怀中取出一袋银子抛过去,动作从容不迫。独眼汉子接过掂了掂,却冷笑:“就这点?看你马车虽简,气度却非寻常百姓。识相的,把值钱物件都交出来!”
谢珩眼神微冷:“在下已表诚意,好汉何必苦苦相逼。”
“逼你又如何?”独眼汉子一挥手,众匪一拥而上。
电光石火间,谢珩身形忽动。苏砚只觉眼前一花,便听几声闷响,冲在最前的三个山匪已倒地不起。谢珩袖中滑出一柄软剑,剑光如雪,竟是以一敌十不落下风。
苏砚看得呆了。他知谢珩会武,却不知精湛至此——那剑法灵动飘逸,却招招凌厉,分明是经过名家指点、千锤百炼的功夫。
山匪没料到这文弱书生如此厉害,一时不敢上前。独眼汉子面色铁青,忽然吹了声唿哨。林中又冲出七八人,其中两人竟手持弩箭,直指马车!
“小心!”苏砚惊呼。
谢珩回身欲护马车,却听“嗖嗖”两声,弩箭已至眼前。他挥剑格开一支,另一支却直射车窗!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从天而降,长剑挑飞弩箭,稳稳落在马车前。
来人竟是顾渊。
“谢公子,别来无恙。”顾渊背对他们,声音平静,“这些人交给顾某,还请公子带夫人先行。”
谢珩深深看他一眼,也不多言,跃上车辕夺过缰绳,驾车疾驰而去。身后传来兵刃相交之声,渐渐远去。
奔出数里,确认无人追来,谢珩才放缓车速。苏砚惊魂未定,颤声问:“顾先生怎会在此?”
“他一直跟着我们。”谢珩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从我们离开小镇起。”
苏砚愕然:“为何?”
“保护,或监视。”谢珩握缰的手微微收紧,“或许二者皆有。”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前行,苏砚心中疑窦更深。顾渊的出现太过巧合,山匪的拦截也透着蹊跷——那条绕道路况隐蔽,山匪怎会恰好在此埋伏?且那些人虽作山匪打扮,进退间却有章法,更像是训练有素的……
“阿珩,”苏砚忽然抓住他的衣袖,“那些人,是不是冲你来的?”
谢珩没有否认,只轻叹一声:“恐怕是。梅花宴旧案重提,有些人坐不住了。”
“可我们此行隐秘,他们如何得知?”
谢珩沉默片刻,才道:“有两种可能。一是顾渊那边走漏风声,二是……”他顿了顿,“我们身边有眼线。”
苏砚心中一凛。此行除他与谢珩,只有车夫和一个小厮随行,都是跟了谢珩多年的老人。若真有内奸……
“此事我自有计较。”谢珩看出他的不安,温声安抚,“你只需记着,无论发生什么,护好自己。”
傍晚时分,马车终于抵达一处小镇。客栈掌柜见他们风尘仆仆,殷勤迎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房,干净清净。”
谢珩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又嘱咐伙计将饭菜送至房中。待房门关上,他才低声道:“今夜警醒些。我总觉得,这客栈也不太对劲。”
“何处不对?”苏砚环顾房间,陈设虽简,却整洁无异。
“掌柜的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所致。伙计虽装作腿脚不便,步伐却沉稳轻捷。”谢珩走到窗边,掀帘望去,“后院马厩里,除了我们的马,还有三匹北地骏马。这种马江南少见,多是京城来的。”
苏砚心头一紧:“那我们……”
“既来之,则安之。”谢珩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把这个含在舌下,可防迷药毒烟。”
夜深人静时,苏砚躺在床上辗转难眠。隔壁房中,谢珩的呼吸声均匀悠长,似是已入睡。可他知谢珩定也醒着,如同暗夜中蛰伏的豹,警惕着一切风吹草动。
子夜时分,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砚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枕下——那里藏着谢珩给他防身的短匕。
脚步声在他们房门外停下。过了许久,又缓缓离开。
苏砚刚松口气,却听窗棂传来细微声响。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入房中,直扑床榻!寒光闪过,匕首已至咽喉——
“是我。”谢珩低哑的声音响起,手中软剑架住匕首。
苏砚这才看清,来人竟穿着夜行衣,面上蒙着黑巾,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黑衣人见一击不中,翻身欲逃。谢珩哪容他走脱,剑光如网将人困住。两人在狭窄房中交手数招,黑衣人显然不敌,肩头中剑,闷哼一声。
谢珩挑落他面巾,露出张年轻而陌生的脸。苏砚确信从未见过此人,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莫名熟悉。
“谁派你来的?”谢珩剑尖抵住他咽喉。
黑衣人闭口不答,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谢珩察觉不对,疾点他穴道,却已晚了一步——黑衣人口中涌出黑血,气息渐绝。
“死士。”谢珩收回剑,面色凝重,“宁死不肯吐露半分。”
苏砚下床走近,借着月光细看那黑衣人面容。忽然,他注意到那人耳后有一小块淡色胎记,形如梅花。
“阿珩,你看这个……”
谢珩俯身察看,神色骤变:“梅影卫。”
“那是什么?”
“靖北王府的暗卫。”谢珩的声音冷了下来,“专司刺探、护卫、以及……清除异己。每个梅影卫耳后都有梅花印记,是入卫时烙下的。”
苏砚浑身冰凉:“你是说,这是萧驰派来的人?”
“未必是萧驰本人。”谢珩站起身,走到窗边,“他重伤昏迷,王府事务当由他人暂理。但能调动梅影卫的,定是王府核心人物。”
窗外月色凄清,后院马厩中那几匹北地骏马正安静嚼着草料。谢珩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黑衣人尸身旁,翻查他衣物。除了一柄匕首、几枚暗器,怀中竟掉出一封密信。
信上火漆完整,未曾拆阅。谢珩小心启封,展开信纸。纸上只有寥寥数字:
“阻其入京,生死不论。若事不成,勿留活口。”
落款处,画着一枝简笔梅花——与萧驰当年信笺上的画法,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