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当年的文书库。”燕七扒开堵门的碎石,“大火后塌了大半,但我这些年暗中清理,还能进去。”
石室内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焦糊味。借着手巾火折子的微光,苏砚看见四壁书架倾倒,满地都是烧毁的卷宗残页。他蹲下身,拾起一片焦黑的纸屑,上面隐约可见“粮草”“三百石”等字。
“你父亲当年的公事房在后院,早已烧得什么都不剩了。”燕七道,“但我总觉得,他要藏的东西,不会放在明处。”
谢珩举着火折子仔细查看石室四壁:“若我是苏大人,要藏重要之物,必会选一个火灾也难以损毁之处。”
“地下?”苏砚忽然想起什么,“燕叔,这转运司可有地窖或密室?”
燕七思索片刻:“有个冰窖,但夏季储冰用,冬季便空着。苏大人不喜奢华,从不用冰……”
“带我们去看看。”
冰窖入口在后院一口枯井下方,十分隐蔽。井壁有凿出的石阶,但年久失修,多处坍塌。燕七率先下去探路,谢珩与苏砚紧随其后。
井底阴冷,果然有个石砌的拱门。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寒气扑面而来。冰窖不大,四壁结着白霜,中央空空如也。
苏砚举着火折子环顾四周,忽然停在北面墙壁前。墙上有一处冰霜较薄,隐约可见砖石的缝隙。他伸手抚摸,触感微异——那几块砖似乎比周围的要松动些。
“阿珩,你看这里。”
谢珩上前细看,果然发现端倪。他从靴中抽出匕首,小心插入砖缝,轻轻一撬——砖块竟真的动了!
燕七连忙帮忙,三人合力,将那块砖取出。砖后是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油布包裹。
苏砚的手颤抖着取出包裹。油布已经脆化,轻轻一碰便碎裂开来,露出里面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封皮是普通的蓝布,无字,但边缘有烧灼痕迹。
他小心翻开,首页是一行清隽小楷:
“北境军粮转运实录,苏文渊谨记。承平三年至承平七年。”
再往后翻,是一笔笔详尽的账目记录。何处收粮,何处转运,何人经手,何时抵达边关……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而在某些条目旁,有用朱笔做的标记,旁边批注着小字:
“此批粮草账目三百石,实收二百七十石,差额三十石不知所踪。”
“转运使王某某报损耗五十石,然沿途无灾无险,何来如此损耗?”
“边关守军反映,去岁冬粮多霉变,士卒腹疾者众。”
越往后翻,朱笔批注越多,言辞也愈发激烈。翻到最后一页,苏砚的手僵住了——
那一页没有账目,只有一段话:
“今查实,军粮亏空非止转运之弊,乃朝中有人勾结狄商,以劣粮充好粮,差价尽入私囊。涉事者包括兵部侍郎刘某、转运使王某、及……靖北王府长史周某。证据已备,然恐难达天听。若余有不测,见此册者,请务必呈送御前,以正国法,以慰忠魂。苏文渊绝笔,承平七年腊月廿二。”
腊月廿二——正是梅花宴前一日,也是苏文渊“病故”前三日。
苏砚浑身冰冷。父亲竟已查到如此深度,甚至牵涉到靖北王府!难怪会招来杀身之祸。可靖北王府长史涉案,与世子萧驰有无关联?若萧驰知情,那他这些年对谢珩的愧疚与追寻,又是真是假?
“先离开这里。”谢珩将账册仔细收好,“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原路返回,刚爬出枯井,便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燕七脸色一变:“是巡逻的官兵!快躲起来!”
他们藏身在一堵断墙后,屏息观察。来的是一队约二十人的骑兵,为首的是个身着校尉服饰的年轻人,眉眼间与赵校尉有几分相似。
“仔细搜!”那年轻校尉勒马下令,“大人说了,近日有可疑人物在附近出没,尤其是打听当年旧事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士兵们散开搜查,脚步声越来越近。苏砚心跳如鼓,怀中账册似有千斤重。若被这些人发现,不仅前功尽弃,恐怕性命难保。
就在一队士兵即将搜到他们藏身之处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年轻校尉抬头望去,脸色骤变:“是狄人的猎鹰!有狄骑靠近!”
话音未落,戈壁深处扬起滚滚尘烟,数十骑狄人装束的骑兵呼啸而来,手中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备战!”年轻校尉拔刀高呼。
两股人马瞬间冲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花四溅。谢珩趁机拉着苏砚与燕七,从另一侧悄然撤离。
奔出数里,确认无人追来,三人才停下喘息。燕七脸色铁青:“那些狄人来得蹊跷,像是故意替我们解围。”
谢珩也觉不对:“北狄部落虽偶有摩擦,但很少公然袭击官兵。方才那队狄骑训练有素,不像寻常部族。”
苏砚忽然想起梦中那些听不懂的狄语,还有赵校尉所说的“北狄王庭旧语”。难道他的身世,竟与北狄有关?
远处传来鸣金之声,官兵似在撤退。三人不敢久留,往驿站方向疾行。途中经过一片胡杨林,林中有条小溪,他们停下来稍作歇息。
苏砚蹲在溪边掬水洗脸,清凉的溪水让他稍稍平静。他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清秀温润,与父亲画像上的英挺俊朗并不十分相像,倒是眉眼间那份书卷气,如出一辙。
“阿砚,”谢珩在他身边坐下,将账册递还给他,“这册子你收好。回到驿站,我们与顾先生商议,该如何将这证据安全送回京城。”
苏砚接过账册,却迟疑道:“阿珩,这上面牵扯到靖北王府……若萧驰他……”
“我相信他。”谢珩忽然道,声音很轻却坚定,“若他真是同谋,当年便不会那般痛苦,这些年也不会暗中查案。况且……”他看向苏砚,“若他真有心害我,六年前我便死了。梅花宴上那毒,分量极轻,与其说是要命,不如说是警告。”
苏砚怔住。这六年来,谢珩从未说过这些。他一直以为谢珩恨极了萧驰,却不知这恨里,还藏着不肯熄灭的信。
“那你为何不告诉他你还活着?”
“因为我不知道该信谁。”谢珩苦笑,“狱中三月,我曾托人带信给他,却石沉大海。出狱后,我暗中回京打听,才知他那时被靖北王禁足,府中内外隔绝。而我那些所谓的‘朋友’,纷纷与我划清界限。那时的我,谁也不信,也不敢信。”
苏砚握住他的手,心疼不已。那三个月,谢珩是如何熬过来的?从名动京城的梅君,到阶下囚,再到隐姓埋名的逃亡者……这其中的落差与苦楚,外人如何能体会?
燕七在不远处警戒,忽然低声道:“有人来了。”
谢珩立刻将苏砚护在身后。林中传来窸窣声响,一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人踉跄走出,看到他们,似乎想说什么,却一头栽倒在地。
苏砚上前查看,那人背上中了一箭,伤口乌黑,显然箭上有毒。他费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苏砚脸上,忽然激动起来,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嘶声道:“苏……苏公子……快走……王府有诈……世子他……他被……”
话未说完,便气绝身亡。
苏砚被他抓得生疼,待掰开他的手,却发现他掌心攥着一枚染血的玉佩碎片——那碎片上的纹路,与谢珩那枚断裂的玉佩,正好能拼合。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这死者他认得——正是那夜在客栈刺杀他们的黑衣死士,那个耳后有梅花印记的梅影卫。
这个本该杀他们的人,为何临死前要警告他们?他说的“王府有诈”,又是什么意思?
谢珩蹲下身,仔细检查死者伤口,面色凝重:“这箭矢是军中专用的破甲箭,箭头上淬的是北狄特有的狼毒。杀他的人,既能有军中之物,又能弄到狄毒……”
“是军中有人与狄人勾结?”燕七惊道。
谢珩没有回答,只将那枚染血的玉佩碎片小心收起。碎片边缘锋利,划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滴在泥土中,很快被吸收不见。
远处传来追兵的马蹄声,三人来不及掩埋尸体,匆匆离去。离开前,苏砚回头看了一眼那具渐渐冰冷的尸身,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这北境之地,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得超乎想象。父亲遗留的账册,梅影卫的警告,狄骑的蹊跷出现……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而这个阴谋的中心,似乎不仅仅是军粮亏空,还牵扯到更深的朝堂斗争、边关安危,甚至两国邦交。
回到驿站时,顾渊已在等候。见他脸色不对,谢珩立刻问:“出了何事?”
顾渊沉声道:“刚得到消息,靖北王昨日奉旨进京了。”
“什么?!”燕七失声,“这个时候进京?边关怎么办?”
“陛下以商议北境防务为由召见。”顾渊眉头紧锁,“但王府那边传出消息,说王爷离府前,将兵符交给了周长史暂管。”
“周某?”苏砚拿出账册,“可是这上面提到的,涉案的靖北王府长史周某?”
顾渊接过账册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难看:“正是他。此人当年便是军粮转运的经手人之一,苏大人查到的证据里,他是关键一环。王爷将兵符交给他……”他看向谢珩,“谢公子,这北境,怕是要变天了。”
谢珩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天边乌云翻涌,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而他心中清楚,这场风雨一旦来临,卷入其中的每一个人,都可能粉身碎骨。
苏砚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像两株在狂风中相互依偎的树。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尘土上,溅起小小的泥花。紧接着,雨点密集成线,天地间很快白茫茫一片。北境少雨,这场雨来得突然而猛烈,像是在冲刷着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而在雨中,遥远的戈壁深处,那具梅影卫的尸体很快被黄沙掩埋。唯有他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铜牌,在闪电照亮的一瞬,反射出诡异的光——
铜牌上刻的,不是靖北王府的梅花,而是一只展翅的鹰。
那是北狄王庭侍卫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