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凑近看了,声音发颤:“这……这是要杀你灭口?”
谢珩盯着那枝梅花,良久不语。忽然,他将信纸凑近灯烛细看,又用手指轻捻纸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不对。”他沉声道,“这纸是上好的云纹笺,墨是近年新制的松烟墨。而萧驰当年给我的信,用的是玉版宣,墨中掺了金粉——这是他特有的习惯。”
“你是说……”
“这封信是伪造的。”谢珩将信纸折起,“有人想嫁祸给萧驰,或是想借萧驰之名,阻止我查清真相。”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顾渊的声音响起:“谢公子,快走!客栈已被包围了!”
谢珩一把拉起苏砚,推开后窗。院墙外火光晃动,隐约可见数十人影正朝客栈围来。
“从这边走。”顾渊已等在窗外小巷中,手中长剑染血,“东门有接应,快!”
三人穿街过巷,身后追兵紧追不舍。奔至镇东一处荒废祠堂,果见一辆马车等候在侧。驾车的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汉子,见他们来,只简短道:“上车。”
马车驶入夜色,将追兵远远甩开。苏砚靠在车壁喘息,心跳如擂鼓。今夜变故连连,他脑中纷乱如麻——黑衣死士,伪造密信,围剿追杀……这一切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阴谋?
谢珩闭目调息,面色苍白。方才激战虽短,却牵动旧伤——苏砚这才注意到,他左肩衣料渗出暗红。
“你受伤了!”苏砚慌忙撕下衣襟为他包扎。
“皮肉伤,不碍事。”谢珩握住他的手,声音疲惫,“阿砚,此去京城,恐比我预想的更凶险。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苏砚用力摇头,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我说过,你在何处,我就在何处。阿珩,别再想撇下我。”
谢珩深深望着他,最终将人拥入怀中:“好。那便生死与共。”
对面,顾渊静静看着他们,眼中神色复杂难辨。良久,他才开口:“谢公子,有件事顾某需告知。萧驰世子三日前……醒了。”
谢珩身体一僵:“他情况如何?”
“伤势虽重,却无性命之忧。”顾渊顿了顿,“他醒后第一句话便是:‘梅君可安好?’第二句是:‘小心府中有人。’”
“府中有人?”谢珩蹙眉,“何意?”
“顾某也不知。”顾渊摇头,“世子只说了这两句,便又昏睡过去。太医说,他脑中瘀血未清,记忆混乱,时醒时昏。”他看向谢珩,“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世子从未下令害你。相反,这六年来,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真相。”
谢珩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袖中玉佩。苏砚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恨了六年,怨了六年,如今却得知那人或许从未背叛……这真相太沉重,重到不知该如何承受。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顾渊忽然道:“前方三里处有我们一处暗桩,可在那里歇息半日,换马再行。”
“暗桩?”谢珩抬眼,“顾先生究竟为谁效力?”
顾渊微微一笑:“顾某效力于真相,与公道。”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青铜质地,上刻猛虎纹样,“谢公子可认得此物?”
谢珩瞳孔微缩:“虎贲卫……你是陛下的人?”
“曾是。”顾渊收起令牌,“如今只是顾渊。但当年梅花宴一案,陛下始终存疑。此番世子遇刺,更印证宫中猜测——当年之事,恐怕牵涉更深的朝堂争斗。”
苏砚听得心惊。他原本以为只是一桩陷害冤案,如今却牵扯王府、皇宫、甚至朝堂势力。而自己身世成谜,又与这漩涡中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马车驶入一处农家小院。院中早有准备,热汤饭食一应俱全。苏砚简单梳洗后,被安排在东厢房歇息。他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
窗外传来谢珩与顾渊的低语声,隐约听到“兵部”“边关”“军粮”等词。苏砚心中一动,悄悄贴近窗缝。
“……当年梅花宴前,靖北王正奉旨核查北境军粮亏空案。”顾渊的声音压得极低,“世子曾向梅君透露,查到了关键证据。不久后便出了下毒之事,梅君入狱,世子被禁足。而军粮案……不了了之。”
谢珩的声音发颤:“你是说,那毒本是要害萧驰,却阴差阳错被我挡了?”
“或是有人想一石二鸟。”顾渊沉声道,“既除去追查军粮案的世子,又让梅君顶罪。毕竟梅君无背景无靠山,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长久的沉默。
苏砚听得浑身发冷。若真是如此,那谢珩这六年来的苦难、萧驰这些年的愧疚、还有那名叫苏明允的少年的死……都只是一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苏明允……”谢珩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当年死在梅花宴上的那个少年,他与军粮案有何关联?”
顾渊迟疑片刻:“苏先生曾是靖北王府西席,后调入户部任职。军粮案发时,他正负责北境粮草调度账目。梅花宴前三日,他忽然告病,宴后第二天……便被发现溺毙在家中池塘。”
“溺毙?”谢珩的声音陡然提高,“当年不是说突发急病身亡?”
“对外是这么说的。”顾渊叹息,“但顾某查过卷宗,苏先生尸身颈后有淤痕,分明是死后入水。只是此案被迅速压下,无人深究。”
苏砚捂住嘴,险些惊叫出声。父亲……那个画像上的少年,竟是他的父亲?而父亲之死,竟也与军粮案有关?
那自己呢?自己究竟是谁?是苏明允,还是苏砚?若他是苏明允,为何没有死在那场梅花宴?又为何失去所有记忆,流落江南?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涌,苏砚踉跄后退,跌坐在榻边。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谢珩的声音响起:“阿砚,醒着吗?我有话同你说。”
苏砚慌忙抹去眼泪,强作镇定:“进来吧。”
谢珩推门而入,手中端着安神汤。他将汤碗放在桌上,却未如常催促苏砚喝下,而是坐在他身侧,静静看着他。
“阿砚,”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有件事,我瞒了你六年。”
苏砚的心跳几乎停止。
“当年我救你时,你并非全无记忆。”谢珩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你曾醒过一次,只说了一句‘梅花宴……父亲……’,便又昏过去。后来你高烧三日,醒来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苏砚的声音发颤。
“因为我怕。”谢珩闭上眼,“怕你想起那些痛苦的往事,怕你卷入这场是非,更怕……怕你知道自己是谁后,会离开我。”
他睁开眼,眸中满是痛楚:“阿砚,我承认我自私。这六年来,我既盼你恢复记忆,又怕你恢复记忆。我为你取名‘砚’,是想让你有个新的开始,与过去彻底割裂。可如今……怕是做不到了。”
苏砚望着他,泪水终于滑落:“所以,我真的是苏明允?”
谢珩轻轻点头:“顾渊带来了你的画像,与当年的苏明允一模一样。年龄、相貌、甚至耳后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他伸手抚过苏砚耳后,“只是我一直在骗自己,也许只是巧合,也许这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人。”
“那梅花宴上死的……”
“恐怕是替身。”谢珩沉声道,“有人用一具面目模糊的尸体顶替了你,真正的你却不知何故流落江南。这其中,定有更大的隐情。”
苏砚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他活了二十三年,却不知自己前十七年的人生究竟是怎样的。父亲为何被杀?自己为何被替换?又是谁,将他送到谢珩身边?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鸽哨声。顾渊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刚收到飞鸽传书,靖北王府昨夜遇袭,世子……失踪了。”
谢珩霍然起身:“什么?!”
“王府对外封锁消息,但我们在宫中的眼线确认,世子不在府中。”顾渊看向谢珩,眼中满是忧虑,“更蹊跷的是,今早朝会上,有人弹劾靖北王勾结北狄,私贩军粮。陛下已下旨,命三司会审。”
苏砚眼前一黑。军粮案重提,世子失踪,王府被查……这一切,分明是有人在布一场大局。而他和谢珩,正一步步走向这局中最危险的陷阱。
谢珩扶住摇摇欲坠的苏砚,声音却异常冷静:“顾先生,我们改变路线,不去京城了。”
“那去何处?”
“北境。”谢珩目光坚定,“军粮案的关键在北境,萧驰若想自证清白,也必会去那里寻证据。而我们……”他看向苏砚,“要去查清苏先生的死因,还有阿砚的身世之谜。”
顾渊沉吟片刻,点头:“也好。京城如今是是非之地,暂避锋芒未尝不可。顾某在北境有些故旧,可为安排。”
马车再次启程,却是向北而行。苏砚靠在谢珩肩头,望着窗外渐渐熟悉的景致——越往北,山势越显苍凉,与他梦中那片雪原梅林,渐渐重合。
“阿珩,”他轻声问,“若我真是苏明允,若我父亲真是因军粮案而死……你会不会觉得,是我连累了你?”
谢珩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傻话。若真要说连累,也是我连累了你。若非与我相识,你父亲或许不会卷入这场是非,你也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苏砚拥得更紧。马车颠簸前行,车轱辘碾过官道,扬起一路尘烟。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远方,靖北王府深处,一间密室中烛火摇曳。墙上的北境地图被朱砂圈出数处,其中一处标注着小字:粮草转运司旧址,承平七年废。
地图前站着个披黑氅的身影,手中把玩着一枚断裂的玉佩。玉佩的断面参差不齐,与谢珩手中那枚,恰好能拼合成完整的一对。
“梅君啊梅君,”那人低声自语,声音含笑却冰冷,“你以为逃到北境,便能置身事外么?这场戏,少了你这位主角,可怎么唱得下去呢?”
烛火忽地一跳,墙上影子张牙舞爪,如蛰伏的兽,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北境的风,已带着沙砾与冰雪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