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冻,梅落成霜,站在这破败的庭院里,国王竟陡然生出一股垂老之感。算起来,这是他登基的第三十个年头了,他自问对百姓仁至义尽,问心无愧,矜矜业业走到今天,但难道要为了一个宫女赌上整个宝象国吗?
他也并非不知道这玄机之说,子非乌有,可他不敢赌啊。
国王拄着拐杖,华贵轿撵上的流珠哗哗作响,龙袍加身的他沉默地望着这个在他脚下苦苦哀求的小儿子,他的脸,他的手,都冻的发紫,素薄的衣衫下都是瘦弱的骨头,裂开的唇瓣不停翕动,“父王,儿臣求您了……”
他的心恸了一下。
他也不愿做恶人。
他重重拧眉,气氛一下降到冰点。
就在此时,他的大儿子王之宗站了起来:“父王,儿臣以为此女当杀。”
凉薄冷厉,刹那间,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大王子。
王之珩满眼不可置信,攥着国王裤腿的手都无力滑落,“长兄,你说什么?”
王之宗朝国王行了个礼,言辞冷漠,看不出有一点人气:“父王,我朝历来敬重天象异闻,何况,空色大师乃即色大师亲传弟子,天光寺更为国寺,受万民敬仰,便是太祖在上,想必也会选择以宝象国国运为重。不过这位抱香姑娘,今日若自愿伏法,儿臣以为,也可授予为国捐躯的荣耀。”
此话一出,纷纷得到认同。
首先接话的就是二王子王之武,他是个武将,身材魁梧,啪嗒下跪的时候,雪都被震碎一地,他声音粗哑,着急道:“父王,大哥所言甚是啊,儿臣觉得就按大哥说的办!”
三王子王之璞紧随其后,他倒是委婉一点,弄眉轻笑,声如清风:“父王,儿臣以为,此祸既因抱香与空色而起,那么该向天下交待的也是他们二人。抱香姑娘若忠心耿耿,想必也不会叫陛下,叫天下人为难。”
“是啊,是啊,三王子说的也极是……”
“还是杀了吧,不过一介宫女……”
“万一呢,不能赌啊……”
国王捋了捋胡须,状似无奈,好像真的是被逼到这步的,他低头,反问王之珩:“难道你要背叛天下人吗?”
王之珩顿时心如死灰,他跌撞站起来,步步紧逼王之宗:“王之宗,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心仪抱香的吗,连你也不救她吗?”
“你不是答应过我会一生一世对她好的吗!”
王之珩喊破了音,眼神犹如伤痕累累的凶兽,此刻若他手里有剑,恐怕就要一剑刺死他了。
他好恨啊。
看那王之宗华衣在身,玉冠润丽,好一个储君之风,脸上竟连丝毫心虚都没有,高高在上地望着他这个可怜的弃子:“四弟你糊涂了吗,怎可为小小的儿女情长而弃国家安危为不顾?”他一脸大义凛然,俨然衬托着他就是一个只顾一己私利的小人。
王之武,王之璞也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他,都觉得他疯了,竟然为了一个宫女要跟父王撕破脸。
可抱香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无关女子,于他,却是他的半条命啊。
这么多年,他只有她,如今,他也只有她了。
“父王,儿臣求您,父王……”
王之珩一下一下地磕头,转眼间,就已经头破血流,他跪在自己的父王脚下,已然没有任何尊严。
抱香终于认清了局势,也许这就是她的命。
她死死地盯着那和尚,听着王之珩的哭泣,心如刀割,她跪的膝盖好痛,可她不该跪啊:“请陛下明鉴!”
她为自己叫屈:“陛下,这妖僧分明是胡说八道,前几日,奴婢在御花园偶然撞上了这和尚,谁知着和尚陡然对奴婢起了淫心,欲要轻薄,奴婢拼死反抗才得以逃出,没成想这和尚记恨在心,竟胡编乱造,玩弄圣上,一心要置奴婢于死地,还请陛下明鉴,奴婢所说句句属实。”
“陛下,奴婢冤枉!”
“难怪,难怪这几日你总是心不在焉”,事已至此,真相明了,王之珩回头心疼地望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心如刀绞。
他后悔自己没有早日察觉。
如一对苦命鸳鸯,梅寒树下,冷风掠骨,二人四目相对,泪水涟涟。
“陛下啊,和尚敢发誓绝无此事,此女竟奸诈如此我,为保小命胡乱攀扯,还迷的四王子出言忤逆,当真是祸害啊,必须除之而后快,不然,我朝定要被她克死。”
空色当即跳脚,大声狡辩。
“陛下,奴婢真的没有说谎……”
“父王,当今之计,是应该处死这淫僧啊!”
……
“好了,就按大王子的意思办吧。”
苍老的声音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话落,他蓦然转身,走上王轿,“记得要利落干净。”
是对王之宗说的,眼神里也流路出了一点赞许。
这才是他的好儿子,给他台阶下。
可又是多么的无情。
“儿臣遵旨。”
王之宗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主仆二人,这惺惺相依的一幕落在他眼中可真是刺碍。
其他两个王子也都默默站在他的身后,等着看这场戏要如何结尾,一定很精彩。
“殿下,你的头,你不要再为我这样了……”
生命即将结束,抱香已不抱有希望,她只想在最后的时刻再多多看看这个她所爱的人,她紧紧抱住他的腰腹,含泪诀别,“殿下,你既不要为我多伤心,也,也不要忘了我,抱香知道您的心意的,其实,抱香已经很满足了,不要再为了我冲撞陛下了……”
“不,你没有错,怪我,是我没本事,保护不了你,你该怨我,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
无论来人怎么分开他们,王之珩就是不肯松手,他用尽全身力气护着抱香,不让他们带走她。
“滚,都滚!”
他人生第一次如此失控,嘶吼,是为了保护所爱的人。
他的额头早已经血肉模糊了。
鲜血流进他的眼眶里,混着泪水再滑落,竟是凄美的血泪。
残败之躯,已千疮百孔。
“大哥,这样下去可不行”,王之武有点不悦,他现在只希望这个宝象国的祸害早点死。
王之璞倒津津有味的,看着这情比金坚的二人。
王之宗冷漠地竖起右手,身后的属下得令,便开始棍棒伺候。
“啊……”
真是下了狠劲,王之珩感觉自己已经没有直觉了,他闻到了极其浓重的血腥味,以为是抱香,焦急查看身下人的状况。
“殿下,放开我吧…”
原来,抱香被他压在身下,死死护着,没受什么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