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雪后,寒夜霜重。
破败的宫墙内,冷风透过窗牖呼呼不止,床帏下的烛影微弱,似要被风卷跑,“当真是纸糊的窗户,不中用!”一妙龄少女正守着榻上重病的主子,此情此景,让她不禁红了眼眶,攥紧指尖。
“咳咳”,“咳咳”,愈发加重的咳嗽声似要成为压倒这间屋子的最后一根稻草,王之珩捂住帕子,艰难喘息,但抱香还是看到了那一抹鲜目的红,眼泪瞬间啼啼滑落,“殿下…”少女身形瘦小,粗布衣裙也显得格外不合身,因为常年吃不饱穿不暖,本该圆润的小脸更是没几两肉,她趴在床缘,声泪俱下,在苦苦哀求自己的主子不要死。
“殿下,我再去请丞相大人来看看吧,她一定能治好你的。”
这话,他今日已听了不下百遍了,上次,因为她私自做主请了丞相,他发了好大的火,是以今日她不敢再去了,只在这软磨硬泡他。
王之珩的眼神逐渐褪去寒冷,兴许是感应到人之将死,他的心渐渐软了下来。
这傻姑娘根本不懂,他活着就是煎熬,只有死了,方得解脱。
只有他死了,父王母后心中的那根刺才能消掉。
他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咳咳,咳咳”,他凝目她,即使在幽暗的光下也能看清她的一眉一眼,“抱香,你知道大王子对你的心思的,我同他说过,等我死了,你便投奔他去吧。”
男人说这话时是温情脉脉,但女子闻言,乍然失魂,心都要碎成一瓣一瓣的,“我不去!”
她情绪激动,蓦地在他面前跪下,拔高声量:“抱香生是殿下的人,死了,也是殿下的鬼,殿下在人世,奴婢就伺候殿下一辈子,若殿下狠心离去,那抱香也给殿下守一辈子的墓!”
王之珩痛苦捂面,他心也甚痛,一字一语几乎要割伤他的耳膜,他感觉那里在滴血。
“你这是何苦呢?”男人悲情道。
可能是真的压抑太久了,有些话该埋在心里一辈子,但抱香还是说出口了,“殿下既知道大王子对我的心思,又怎不知奴婢对您的心思。”
她咬住唇瓣,忽然抬头,目不斜视望着榻上那人,眸光决然:“殿下,抱香爱慕您,请您不要赶奴婢走好不好,您让奴婢去请丞相,奴婢不要您死……”
“殿下,不要离开我,我只有您了……”
她一直在抽泣,哭的王之珩呼吸都颤抖。
这真是一个催泪的夜,外面大雪覆盖,里面,泪水砌城。
良久,一声叹息:“你这是何苦呢?”
“起来吧,坐好。”
“也不要说奴婢了。”
男人支起身子,将枕头垫在腰后,虽是腊月寒冬,却衣衫单薄,就是被褥也薄薄的,别说是这寝殿,整个未央宫都像建在冰湖上,冻死个人,这也是他为何风寒迟迟不好的原因,而少女,穿的也并不比他好多少,只是他生来就体弱,多灾多病。
王之珩对她素来是愧疚的,作为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王子,出生后就被抱在这里任由自生自灭,他从小就饱受了各自冷眼,未央宫里的宫人乃至太监,都没把他当正经主人对待的,走的也差不多了,留下的也只是偶尔露个面,敷衍了事。
只有抱香,这个傻姑娘,五岁起被扔到他这宫里后,从无怨言,事无巨细地照顾他。
王之珩爱她吗?
他当然是爱她的。
这是世间唯一给他温暖的人,今年他十八了,她十六,都是最好的年纪,但却都被困在这深宫里,身不由己。
左右他这一生就这样了,谁让自己没从王后的肚子里出来呢?
但是她还有机会。
有个叫阿宝的太监,也是自小就跟着他的,只不过后来去了别宫,但时不时也会看看他们,送些吃食,尽一尽对旧主的职责。
也是他,告诉他,大王子心里对抱香有那么点喜爱,想要从这里接出去。
跟着他,只有受欺负的份,但是王之宗不一样,他是公认的太子,下一任的宝象国王,哪怕只有一点怜惜,也足够抱香过上比现在好千倍百倍的日子了。
王之珩心中有再多不舍,也要忍着,他不能耽误抱香一生。
他折磨了自己数日,还是将此事告知了她,并且让她就此离去,另投他主。
但他千算万算没有想过,抱香不愿意。
这姑娘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固执。
一提这事,不是哭就是要自杀。
也自那日起,他开始故意冷落她。
“就算你不愿去大王子那,那我放你出宫吧,我知道,你不喜这冰冷的深宫,也不该在此囚困终生。”
“抱香是不喜欢这无情的宫门,但殿下在这里,殿下抵得过千万冷辱,我愿意。”
王之珩深恨自己无能,风宵夜重,他的嗓音沙哑如烂石,眼睛是熬红的,他望着她,似若困惑:“抱香,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爱的呢?”
闻言,女子缓缓抬眸,她眸光热忱,都到这时候了,凭心吧,一眨眼,她就大胆地牵住他的手。
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竟也有了一点热意,抱香似有千言万语:“殿下,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我知道,你赶我走是因为心疼我,但是抱香愿意,愿意一辈子都跟着您。”
她声音哽咽:“我是被卖到这宫里来的,爹娘都不要我,是殿下,在我孱弱一息,命悬一线的时候,救了我,殿下您总让我吃那些好的菜饭,也不让我干重活,甚至把厚的被褥都让给我……我知道,我知道,殿下,您是好人,您不应该遭遇这种对待,抱香为您不平。”
“您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其他几个王子根本就不如您。”
少女睁着水灵灵的眼眸,就这么痴痴地望着他,渴望得到他的怜悯,“殿下,您让我去找丞相吧,我不想你死,你活着好不好,殿下,抱香求您了……”
她的额头已经贴着他的胸膛,眼泪也全浸透他的中衣,多可怜啊,理智都被她哭没了。
王之珩妥协了,他又一次打破了自己的原则。
唉。
“明日午后你再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