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驶入隧道,信号格开始闪烁,陈到欣的担忧也从手术方案、工作安排、教学任务和评审指标中浮了上来。
隧道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均匀、重复、似没有尽头。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那句被撤回的「我想你了」像已经准备好的术野,可她却不知该如何下刀。对杜熠宁的担忧像神经信号确认的探针,精准地刺入她反复加固的防御工事,让几个月前HK学术餐会上母亲的话,从裂隙里透了出来。
“你的选择已经无数次证明,你并没有能力去维持一段关系。所以,你真的需要这样一个人吗?”
需要吗?
如果是像母亲那样,带着结论去找证据——那当然不需要。年少时的初恋也好,成熟后的伴侣也罢,无非是工作生活之外的微量调剂,有或没有,都不影响她站在手术台前。就像母亲断言她“没有能力维持关系”时,她也曾试图证明,后来发现证明本身就已经输了。没有所谓的情情爱爱,陈到欣照样活得很好。
如果是像母亲那样,带着批判去找答案——那也不需要。她的过往和选择已经证明的,无非是“不期待”和“不值得”。一旦开始期待,失望就是必然。在没有能力的时候,也不应该去背负旁人的期待。
这个判断逻辑自洽,数据充分,结论明确。
但不是陈到欣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杜熠宁。这个结论不依赖任何前提,也无法被任何数据证伪。她也需要被杜熠宁需要的自己,不是因为她的学术地位、手术技术、社交价值——只是因为她是陈到欣。
车子驶出隧道,信号恢复。微信提醒开始不断闪现,内疚也涌上心头。答应了在一起却并没有给更多的时间。
“前面封路了,得绕一下。”司机打了把方向,瞥了眼内后视镜,“大概晚个五六分钟。”
陈到欣并没有接话。停下脑中不再分析,不再犹豫。她现在想做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见到杜熠宁。
***
门被打开时,走廊的灯光泄进玄关,杜熠宁站在光影交界处,眼睛红肿,眼妆晕开了一点,像哭过,又像忍了很久没哭出来。
陈到欣的心像是被攥了一把。她想问怎么了,想问是不是因为林钰。可杜熠宁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猛地往前迈了一步,一手环上她的脖颈,踮起脚,吻了上来。又急又用力,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堵回去。脸颊的泪痕带着潮湿的热度,蹭上温热干燥的皮肤,带着颤抖。
“宁宁……”陈到欣唇齿间含糊地叫了一声。
没有应答,杜熠宁只是把人抱得更紧,舌尖带着不管不顾的莽撞探进来,手从脖颈滑到肩膀,颤抖着紧紧攥住外套领口。
陈到欣揽住她的腰,温柔回应这个吻。她尝到咸味。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混进唇齿之间。吻变得湿漉漉的,怀里的人身体在发抖。陈到欣吻着她的唇角、她的泪痕,手掌抚上她的后脑勺,把那些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怀里的人颤抖着用嘴唇贴上脖颈,陈到欣却轻轻把人轻轻推开。杜熠宁急切地追上来,吻得比先前更急,甚至咬破了陈到欣的嘴唇。
陈到欣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轻,但足够让因恐惧而止不住颤抖的身体停下来。“杜熠宁。”她叫了全名。
杜熠宁愣了一瞬,眼眶里蓄着的泪终于滚下来,砸在陈到欣的手背上。
“你不想吗?”声音沙哑,带着鼻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不想要我吗?”
“我想。”陈到欣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颊上那行泪,“但不是现在。”
紧绷的肩膀松下来,所有的不安和恐惧在靠进陈到欣怀里,额头抵在她的肩窝之后,杜熠宁害怕了一晚忍了一晚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慢慢地,啜泣变成了呜咽。陈到欣能感觉到那些潮湿的热气透过衬衫布料渗到皮肤上。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杜熠宁的耳廓:“发生什么了?能告诉我吗?”
杜熠宁摇头,不说话。
陈到欣便没有再问,只是把人搂近怀里,无意间碰到杜熠宁的手腕。
杜熠宁猛地抽了一口气,发出痛苦的哼声。
这种哼声,陈到欣再熟悉不过。外科病房里,都是这种忍痛声。下蹲,托起已经微微发紫肿胀的手腕。“让我看看。”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
杜熠宁下意识把手抽开,动作太急,又牵动了伤处,疼得眼眶发红,双唇紧咬。“对不起。”
“什么时候伤的?”托着杜熠宁的手肘,另一只手用指腹极轻地触了触腕骨周围——肿胀、皮温偏高、被动活动时阻力异常。陈到欣眉头一紧,轻拉杜熠宁的手掌缓慢地做了一個极小幅度的屈伸。
杜熠宁“啊”地叫出声,眼泪一下涌了出来。陈到欣的心沉下去。桡骨远端,大概率是半脱位,不排除有撕脱性骨折。“去医院。”
“不用——只是……用手撑了一下地面。”
“要。”陈到欣起身,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可能是半脱位,需要拍片确认。”
俯身从脚边的包里拿出医院的工牌和手机,陈到欣拨了一个号码。杜熠宁的左手始终被她温柔半握着。
电话接通。
“是我。你去急诊骨科给我排个号。”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但杜熠宁还是听见了,“不是我,是我家属。你不用在骨科等我,做好科室值班。我自己会过去。”
挂了电话,陈到欣拿起玄关的车钥匙,转身,看着眼泪汪汪又不敢哭的人。“冷吗?要穿外套吗?”
“不冷。”或是疼痛,又或为陈到欣那句家属,杜熠宁已经没心思感受冷不冷,甚至疼不疼。她点头,又立刻低头,看着那只被小心翼翼避开的手腕,忽然觉得自己很蠢,“对不起。”
陈到欣抱了抱她,亲亲她的额头,“走吧。‘杜不起’。”
吸了吸鼻子,杜熠宁哼了一声,嘀咕了一声:“讨厌。”
门关上的时候,发财从沙发底下钻出来,冲着门喵了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电梯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
深夜的急诊,骨科通常最为繁忙——不是酒驾醉驾等危险驾驶的车祸伤,就是居家意外和打架斗殴的骨折伤。
此刻的骨科诊室里,满面油光睡眼惺忪的值班医生看起来三十出头,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四支笔,胸牌上写着“赵明,副主治医师”。他刚写完上一份病历,抬头看见陈到欣推门进来,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陈教授!”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陈到欣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跟在身后的杜熠宁。“赵医生,手部急诊,初步判断桡骨远端半脱位,不排除撕脱性骨折。右腕,约三小时前外力所致。”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手术报告。赵明下意识去拿桌上的手套,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他在华泰轮转时听过陈到欣的课,也见过她在大查房前的冷脸。不像官腔和官瘾很大的某些主任,陈到欣从不大声呵斥,而是用那种让你恨不得钻地缝的、冷静到可怕的提问让你发寒。
“外力……”他看了眼杜熠宁,指了指办公桌前的凳子。“我先看一下,可能会有点疼。”
杜熠宁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赵明托住她的小臂,另一只手极轻地触了触腕骨周围。还没开始做活动度检查,杜熠宁就已经咬住了下唇。
“尺骨茎突有压痛,腕关节活动受限。”赵明边说边看向陈到欣,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确认。陈到欣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先去拍个片吧,腕关节正侧位。”他开出检查单,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打电话给CT室,让他们优先做。”
“谢谢你,赵医生”。陈到欣接过单子,扶起杜熠宁。赵明双手贴着裤缝,站直身子,既怕陈到欣突然回头,又怕除了谢谢之外得不到这个外科金刀更多的目光。
急诊CT室外,等满了人。杜熠宁还没走到那扇蓝色的移动门前,就听到温柔的机械女声喊了陈到欣的名字。她看了眼微微皱眉的陈到欣,看到眉头瞬间的舒展和微笑。
很快,穿着白大褂的小医生,边夹上工牌边整理乱糟糟的头发,看到陈到欣,立马叫了声“陈主任。”
对小医生点了点头,陈到欣把手放到杜熠宁腰上,“我们抓紧时间,宁宁。”
CT检查室里的空调比急诊大厅吹得更猛些,蓝色移门关闭发出的轻微闭合声,让杜熠宁寒颤般得抖了抖。
“放轻松,等下转手腕的时候,会有些疼。”陈到欣引导杜熠宁走到检查床前,然后看向小医生,“开始吧。”
小医生有些懵,也有些慌。先是跟陈到欣说让她去操作间,自己跟了上去,见陈到欣皱起眉且站着不动,又立马退到检查床前,让杜熠宁摆好手腕的位置。或是下手重了些,听到杜熠宁发出懵哼,小医生立马道歉。
“外面还有很多人等着,我们加快流程。”陈到欣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连续加班的沙哑,“宁宁,忍一下,很快就好。”
小医生跟在陈到欣身后走进操作室,手指悬在操作键上方,忽然抬头:“陈主任,您的家属……没怀孕吧?”
“没有。”陈到欣附身,双手撑到操作台,目光穿过观察窗落在杜熠宁脸上,“你不用紧张,技检科不归我管。但操作流程和步骤规范的事,你空了自己好好想想。快开始吧。”
杜熠宁不敢用力呼吸,手腕紧贴检查台的别扭姿势让她疼得眉心都在突突跳动。听到要稍稍转动手腕,刚转了一下,脸就白了。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渗出来,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根本无法控制的疼让她开始小声哼哼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