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到欣站在观察窗后面,双手按在操作台上,指节泛白。她能看见杜熠宁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咬紧的牙关、皱起的眉、那只死死攥着诊床边缘的左手。她见过无数比这严重得多的创伤,在手术台上切开过更复杂的病灶,但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觉得那几秒钟那么长。
她按下通话键。“宁宁。”
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杜熠宁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观察窗。
“深呼吸。”陈到欣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手术台上安抚患者的、职业性的温柔,“坚持一下,就几秒。”
***
急诊大厅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
裴元揉着肩膀走了出来,她刚下了一台四个小时的急诊手术,肩膀酸得像被人卸下来又装反了。原本打算回值班室躺一会儿,路过护士站时看到楚峰发来的消息,附了一长串诚恳到近乎卑微的邀请:“裴主任,您看这个方案还有哪里要改?术中唤醒的部分我们重新写了,张主任那边实在排不开,您有空的话能不能……”
她划拉了两下,粗略扫了一遍方案,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要是让陈到欣看见,不得气死。”她自言自语,把手机放回口袋,准备去值班室填完文件后再眯一会儿。
抬眼。裴元的脚步慢下来——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只看站姿就能认出来。
她的声音喊出喉咙,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欣——”,像一颗石子投进深夜的湖面,涟漪荡开的瞬间,三个人都停了。
杜熠宁先抬起头,看向声音来处。那声称呼太近了——不是“陈教授”,不是“陈主任”,是一个只有很亲密的人才会用的字。
陈到欣顺着杜熠宁的目光抬起眼,看向还穿着绿色刷手服的裴元。平静的目光像在说:是你啊。
裴元站在原地,目光从陈到欣脸上移到她怀里那个人的身上。杜熠宁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着,整个人靠在陈到欣身上,像被风吹过一夜的花。裴元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去,没有声响,但很确定。
她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切换成一种得体的关切。“杜老师?”声音自然得像在医院走廊遇到任何一个熟人,“怎么了这是?”
杜熠宁下意识想站直,脱离陈到欣的支撑,手腕一动就疼得皱了眉。“裴医生……”
“手部外伤,我们正要去打石膏。”陈到欣接过了话,手掌稳稳地托住杜熠宁的背,没让她从自己身上离开。
裴元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只肿胀的手腕,没有多问。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到楚峰发来的手术方案界面,转向陈到欣。
“楚峰把方案发我了,”她说着,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明天的排班,“术中唤醒那部分重写了,但整体框架还是老样子。他们想让我上你的台——”
“晚些再说。”陈到欣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继续的确定。
裴元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抬眼看了看陈到欣。
杜熠宁感觉到了什么。她说不上来,但空气里有一根很细的弦,绷在三个人之间。她咬了咬嘴唇,从陈到欣怀里退开一点。
“没关系的。”她看着陈到欣,声音轻轻的,“我自己一个人可以。你们先聊工作。”
陈到欣低头看她。杜熠宁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努力的、不想成为负担的倔强,嘴唇还在微微发抖,话却说得稳稳的。
“先去打石膏。”陈到欣像是只说给杜熠宁一个人听,“工作的事,晚些再说也可以。”
杜熠宁被轻轻推着往前走,她不敢看裴元。那心虚来得莫名其妙,又理直气壮——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两人从眼前经过,裴元微微叹了口气,像叹息,又像笑。
“呵,陈到欣啊陈到欣,你……挺好的。”裴元看到两人走进石膏室,自言自语地跟了上去。
石膏室在急诊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泄出来。值班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医师,姓方,在医院干了大半辈子骨科,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看了一眼片子,又看了一眼杜熠宁的手腕。
“尺骨茎突撕脱,还好没移位。”他把片子插回灯箱,转向杜熠宁,“小姑娘,忍着点啊,得拉一下。”
他看了眼站在旁边的陈到欣,指了指杜熠宁身后。“小陈,从后面抱住她,固定住肩膀和上身。等下疼起来她会往前缩,你搂住了,别让她动。”
陈到欣点头,走到杜熠宁身后。
杜熠宁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因为疼,是那三个字“抱住她”让她忽然意识到,刚刚在裴元面前靠在陈到欣身上是一回事,被一个陌生人明确要求“抱紧”是另一回事。
“不用了吧……”她小声说,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我忍得住。”
方医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看了陈到欣一眼。
陈到欣轻轻笑了一下,语气轻快,像哄小孩一般。“会很痛的。”她说着,手臂已经环上来,手掌落在杜熠宁的肩膀上,把她拢进怀里。“还是抱着吧。”
语气温柔但手臂收拢的力度不平常——杜熠宁能感觉到陈到欣的前胸贴上自己的后背,稳定的、温热的、避开了受伤的右腕,把她整个人固定在怀里。
“准备好了吗?”方医师握住杜熠宁的右手掌,另一只手按住前臂。
杜熠宁深吸一口气,点头。
方医师开始用力。缓慢地要把半脱位的关节复位,要把撕脱的骨头对回原来的位置。最开始,杜熠宁只是哼了一声,变咬紧了嘴唇,但慢慢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的、绵密的疼,像有人用钝刀子在腕骨之间来回锯。
“啊——”杜熠宁叫出了声。“疼疼疼疼疼——”她连连喊着,声音都在发抖,左手本能地抓住陈到欣环在她肩上的小臂。
方医师并没有因为听到喊疼而停止。“得拉紧,不然对不齐。”他声音平稳,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杜熠宁整个人都在发抖,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她抓着陈到欣胳膊的手越来越用力,指甲陷进去,像是要把那股疼从指尖传递出去。
陈到欣感到了小臂传来的刺痛,但她没有动,手臂收紧,把那个发抖的身体牢牢固定在怀里。“忍一下,很快就好的。”
方医师终于松了手。他检查了一下复位的位置,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拿石膏绷带。
杜熠宁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瘫在陈到欣怀里,额头上全是汗,睫毛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还死死攥着陈到欣的小臂,指甲缝里嵌着血丝。
“对不起……”她松开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陈到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几道指甲划出的血痕,笑出了声。“没事,别自责。”搂着杜熠宁肩膀的手臂微微放松了些。
方医师开始缠石膏绷带的时候,靠在门上的裴元开口了。
“我也不是非要现在说。”她的声音不大,在石膏室的安静里却格外清晰,“如果要我替代张主任上你的台,也不是不行。但这方案,”她顿了顿,“你看过了吗?”
陈到欣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还在杜熠宁的手腕上,看着方医师一层一层地缠绷带。
“方案我晚些传给你。”她说。
裴元换了个姿势,继续靠在门框上,像是有很多时间可以等。
“张主任和我,”她的声音慢下来,“你现在就要确定。毕竟其他手术也需要变动。”
“你行吗?”
“什么叫我行吗?”裴元直起身子,走到屋内,双手环抱,“我不行?我哪里不行?能力不行还是其他地方不行?”
杜熠宁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裴元的话没有问题,她问的是手术方案,问的是麻醉方案,问的是专业能力。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那些话像石膏绷带一样,一层一层地缠上来。她咬着牙,不再喊疼。甚至屏住了呼吸,像是要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不存在,小到不碍事。
陈到欣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住了,似乎连呼吸都停了。她低下头,看见杜熠宁咬紧的牙关,看见她睫毛垂着,不敢看任何人。那根弦绷得太紧了,紧到陈到欣觉得自己如果这时候对裴元说一句“回头说”,杜熠宁会在心里把那句话翻译成无数个版本,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杜熠宁不重要。
“裴元。”陈到欣收紧了环着杜熠宁的胳膊,身体微微侧向裴元,“我问的是,你的时间可以吗?”
“你需要我吗?”裴元笑着问陈到欣,目光却落到杜熠宁脸上,“你需要我,我就有时间。当然,我也可以当替补。选择权在你手里。”
杜熠宁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感觉到陈到欣环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