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钰嘴角上扬,眼神含笑,端着茶盏站在窗边看那辆白色的车倒车入库。待小小的人影出现在视野,眉眼里的笑意更浓。
有趣。因为再过几分钟,杜熠宁就会坐到对面,那种厌恶却又无可奈何的苦恼神情,让人不忍心的同时会更想狠狠捏碎。
放下茶盏,林钰拉开椅子入座。
时间刚刚好。晚餐的时间刚刚好,和杜熠宁在沄洲再遇的时间刚刚好,两人在大学的孽缘也刚刚好。
若不是大学时“眼瞎”看上那个渣女,林钰都没机会知晓比自己小两届的学妹。那时的杜熠宁像朵小白花,有着被风一吹就会压出痕迹的娇俏和灵动。
走廊传来声响,林钰收回思绪。门被推开,微风轻轻拂过,那朵弱不禁风的花朵已然成熟,针织连衣裙和微卷的长发让她看上去温柔万分。散发着迷人的幽香。若有似无,乱人心绪。
“一切都刚刚好。”
没听清林钰的嘟囔,杜熠宁坐到了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圆桌把两人隔开,一个靠近窗口神态自若,一个微微侧身会随时离去一般。
“堵车?”林钰招了招手,示意服务员走到她身边。
“有点。”杜熠宁脱掉外套,双手环抱到胸前,又下意识的拉了拉领子。
“先上这几个,不要放姜,少油少盐。”放下菜单,林钰指了指桌上的茶壶,“你爱喝的青柑普洱。”
即便没有喝茶的心思,杜熠宁还是接过了服务员递来的茶杯。不惹怒林钰,快速结束这顿本就没必要的晚餐,是出发前就决定要做的事情
“林主任,你找我……”。
“这么急?是有第二场?”林钰起身,脱掉外套,放到一旁的椅子上。“不坐过来点吗?”
“我……还有工作日志要写。”一心想快点结束晚餐的杜熠宁等不及去慢慢聊,想着随便扯个谎。
“既然如此,那就加速流程。”林钰走到了杜熠宁旁边,坐下,眼神扫过苍白又紧张的脸,“你是不是该谢谢我?”
对上林钰的眼神,杜熠宁身体后仰,双脚踩实地面暗暗发力。“感谢林主任请我吃饭?”
“我在你心里就值这么点?”
“值……肯定……”不值这么多。杜熠宁挪动椅子,“林主任,为什么调吴博韬去苍南一中?”
“我?哪有这种本事。如果有,我为什么不直接把你送进桉诺?”林钰按住杜熠宁的椅子,笑着紧紧盯住那双惊恐的眼睛,“难道不是杜老师举报的吴博韬吗?”
“我?为什么?”
“为了离开沄洲啊。离开一中,离开你觉得不值得和压抑的地方。可是你想过没有?”
把手轻轻打上杜熠宁的肩膀,顺着优雅的肩线轻缓地抚过整条手臂,感受到杜熠宁厌恶、恐惧的轻颤,林钰笑出了声,不在戏弄快要哭出来的人。
“你离不开你自作的茧。”
杜熠宁浑身寒颤,稳住呼吸。“吴博韬的事与我无关。相反,他说是林主任送他去了苍南一中。我想知道,林主任为什么要为难我?”
“我为难你了吗?觉得我抢了你那份报告?我把你的名字改成我的名字?还是把班级改革的实行者换成了我?我做了什么为难你的事情?”
杜熠宁没有接话,垂下眼,刚好看到手机屏幕亮起,慌忙盖住。陈到欣发来了消息,那个医生icon,是她给陈到欣设置的微信名字。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不能陷在和林钰的缠斗之中。
“报告的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林主任想用就用,何况不是已经用了。反正我写的也是学校的工作总结,署谁的名都一样。”
林钰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这么大方?”
“不是大方。”杜熠宁抬起眼,目光平静且坚定,“是没意义。一份班级改革的报告,改变不了任何事。就像把一个人的名字换成另一个人的名字,报告还是那份报告,学生还是那些学生。”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正做事的人,不会因为名字被划掉就不做了。”
林钰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听出了杜熠宁的话里有话:你在抢一件根本不值钱的东西,而你永远抢不走真正重要的那部分。
“你倒是想得开。”她靠回椅背,语气轻慢下来,“那我要是把你的专著也‘署个名’呢?那份被桉诺看中的专著?或者,干脆拦着你,让桉诺放弃你呢?”
“林主任。”杜熠宁打断她,“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但我也知道,你不会。”
“哦?”
“你都没有阻拦吴博韬,不是吗?”杜熠宁转过身,正面对上林钰的目光,“林主任和我,是苍南师范的同门,是同一篇报告的共同参与者,是利益共同体。”
看到林钰一愣,杜熠宁终于认识到了陈到欣说的那句“让林钰觉得你和她是同盟没坏处”是什么意思了。
看到杜熠宁嘴角的微笑,林钰眼中的笑意冷了下来。这不是她期待的,她期待的杜熠宁会反击,而不是妥协。这也不是妥协,这是反将一军。
一切变得更有意思了。林钰重新换上笑容,她要换种方式和杜熠宁继续这个游戏。她的目光开始在杜熠宁脸上游走。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沄洲一中收到吴博韬的举报信之后,同步给了桉诺。我有朋友在桉诺,他来问我要吴博韬在沄洲的档案。私调档案是违规的,我没有给。但他给了我那封举报信,你猜,里面是什么?”
杜熠宁怎会不好奇。她来赴约正是因为好奇。可她怎会知,这才是吴博韬和林钰真正的“协议”。
“竞业协议?”
“我们杜老师还是很单纯啊。”
“哦?还有什么其他值得桉诺放弃吴博韬?”
“《新时代中小学教师职业行为十项准则》你应该很熟吧,你猜吴博韬会不会违反?”
不会。杜熠宁深信吴博韬没有那么唇,即便吴博韬是个骑墙派、性格乖张,还会自作多情认为所有女人都喜欢他,但精明如他不会把前程葬送在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女孩手里。
“学生的情书?”
“嗯。”
“然后桉诺就放弃了他?我不信。”
“吴博韬来找我,跟我说他知道苍南师范那些事情。那些烂事我不在意,可你应该会很在意,所以就……你该谢我,不是吗?”
林钰的声音和笑容开始变得模糊,耳鸣让杜熠宁视线都开始模糊起来。苍南师范的烂事像是烂掉的核桃,一股霉味,咬一口之后,五脏六腑都染了毒。
服务员敲门,把造型精致的菜肴端上,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林钰起身,准备给杜熠宁一些陷入回忆的时间。起身时,无意间瞥到了侧着身、别过脸的人的耳后,花朵般的,已经开始微微泛黄的殷红色痕迹。能在这个地方留下欢爱痕迹的人……林钰重重叹气,她几乎能想到杜熠宁是何种姿势才让人留下了这无耻的印记。
门被轻轻带上,包间内回归安静。还在被回忆拖拽的杜熠宁忽然被拽着手腕用力拽起。
“林钰!放,好痛!”
林钰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用力掰过杜熠宁的下巴,用力按住了那块印记,力道之大,疼得杜熠宁眼中闪泪。
“看来那个陈教授不仅学术做得好,伺候人的本事也是一流。不过,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自爱,怎么那么多年还是那么乐于当人的玩物,贱不贱啊你!”
咬牙切齿的声音,像啮齿动物磨牙的声音,咯咯咯刺耳极了。杜熠宁伸手乱推一起,却不曾想两只手都被林钰握住。
“放开我!”
“你是故意让我看到的吗?来刺激我?告诉我你有人要?”
“林钰!够了!”
“她曾经告诉过我,你和她是第一次,她无比喜欢你的青涩,喜欢你忍不住的声音,喜欢你努力讨好她的样子。陈教授是不是也这样?”
杜熠宁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但那些字没有进入大脑,而是悬在半空,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虫子,围着她飞,不肯落下来。
她看着林钰的嘴。那张嘴还在动,还在说,还在笑。但耳边只有一种尖锐的鸣响,嗡嗡嗡,嗡嗡嗡,把整个世界都隔在外面。
已经不记得是怎么不再去想那件事的,只记得后来每次想起,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被人从里面挖走了一块,填上棉花,走路的时候轻飘飘的,摔倒了也不觉得疼。
她以为那块被挖走的地方,早就长好了。现在,林钰的话,像一只手,伸进去,把那块棉花扯了出来。
空的地方还是空的。
林钰忽然松手,失去重心的杜熠宁连连后退,踉跄倒地,后脑勺重重撞到门边的矮柜。眼冒金星的瞬间,看到林钰伸来的手,大吼一声“滚开!”
手腕的刺痛让她清醒,脚跟用力蹬地,身体靠上矮柜,借力站起。杜熠宁握住右手手腕,泪眼婆娑的盯着林钰。她不想在林钰面前流泪,可是太痛了。
“不要碰我!不要过来!”脑子中那个曾经的自已在尖叫,杜熠宁用力咬住牙齿,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林主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抖。她浑身都在发抖,“你刚才那些话……”努力让声音稳住,她抬起头,“你真是B级片和狗血剧的忠实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