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钰哈哈笑了起来:“你的嘴越来越厉害了啊,怎么,陈到欣在床上教你的?”
杜熠宁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想说很多话。想说林钰你闭嘴,想说我和陈到欣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变成一句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
“我喜欢她。”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林钰没听清。“什么?”
“我喜欢陈教授。”杜熠宁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但也抖得更厉害了。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这句话。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这句话。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承认自己喜欢陈到欣。
林钰的笑容更深了,眼神里满是嘲讽。“如你这般的‘玩具’,她多的是。”
这次,杜熠宁没停。“我喜欢她,是因为她是个正常人。”
林钰的笑容又僵了一下。“正常人?”她重复,语气里带着嘲讽,“什么叫正常人?”
杜熠宁不知道。她只知道和陈到欣在一起,她会有勇气去尝试自己想做的事情。陈到欣看她的时候,不是在看她能提供什么,不是在看她有没有用,不是在看她是不是“青涩”。这算正常人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在遇到陈到欣之前,她没见过这样的人。
“林主任,”她继续说,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说的那些话,关于第一次,关于青涩,关于伺候人的功夫……”
她顿了一下,因为那些词让她恶心。
“那是你眼里的世界。你和陆瑶,你们活在那个世界里。互相分享,互相议论,把别人当战利品。”再次说出那个名字,杜熠宁忽然感到莫名的轻松。“但陈教授不在那个世界。我也不在那个世界了。”
“我会……我会是陈教授喜欢的人!”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心虚了一下。陈到欣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
“陈到欣那样的人,凭什么要来喜欢你?你觉得你有资格被爱吗?”
桌面上的手机再次亮起,杜熠宁强忍手腕的刺痛拿起手机,穿上外套。“林主任,我仰慕过你,也羡慕你,因为你优秀到耀眼。”
“但我也讨厌你,你低俗又刻薄。”擦掉因为眨眼而滑落的眼泪,杜熠宁吸了吸鼻子,”你喊我来如果是想看我的笑话,你看到了。如果你要我认输,我从一开始就输了。我就不该……不该在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把自己交付给陆瑶,把诋毁打压和折磨当成爱。你赢了,你的游戏,我想不玩了。”
推开门,第二轮菜肴刚好送到门口。服务员看到泪眼婆娑的杜熠宁从包间走出,怜惜又好奇,忍不住回头看了又看。
门内,是摩梭着手指,眼神放空的林钰。林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嘴角慢慢弯起来,介于某种嘲讽和自嘲之间的弧度。“不在那个世界了?”她轻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句话,“你以为换个世界,就不会被吃掉吗?”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掉的鱼肉。嚼了两口,放下。
服务员敲门:“您好,是继续上菜吗?”
“上吧。”林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很重。
她没再吃任何东西。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忽然倍感失落。“你不陪我玩,多无聊啊。”
跌跌撞撞下楼,回到车旁,杜熠宁俯下身开始干呕,翻江倒海的反胃感让她恨不得把胃掏出来。可什么都吐不出来,也哭不出来。眼眶发酸,喉咙发紧,但眼泪就是下不来。坐回车内,呼吸过速让她止不住打颤,双眼发黑。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再吸一口。吐出来。
没用。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身体在骗她“快逃”,但逃到哪里去?她坐在自己的车里。车门锁着。没有人追过来。没有人伤害她。但就是喘不上气。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慢下来。林钰的声音就在耳旁——你有资格被爱吗?
无数个夜,和陈到欣第一次开始的无数个晚上,逃跑的、留下的、看着她的侧脸和睡眼,无数次想问:你喜欢我吗?
可始终没有开口。因为不敢,因为害怕答案。然后呢?堂而皇之的告诉林钰,说自己会是陈到欣喜欢的人?
喜欢什么呢?陈到欣从来都没有说过喜欢。
都是她主动。
都是陈到欣说“好”。
杜熠宁睁开眼睛。夜色落下,鸿雁湖的秋风吹落泡桐偌大的树叶,树叶掉落到地上,发出焦脆的声响。车里很黑,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
线上手术方案讨论到第三版,陈到欣一手拖着下巴,一手用笔尖戳着“术中唤醒”那栏,眉头微蹙,耐心在一点点流失。给杜熠宁发去的加班信息没得到回复,博士生们的作业乱七八糟。
“楚峰,你是困了?”
屏幕上的小格子里,大个子的身体立马前倾,整个下巴挡住摄像区域,粗旷的声音从电脑麦克风里传出:“我不困,师父。”
“那你是在做梦吗?!”陈到欣微微抬眼,看了眼屏幕,“要不要给你倒带回去!手术目标是‘最大安全切除’,你倒好,次次上来都全切。还有,这个矛盾的术中唤醒,下周就要手术了,你跟患者沟通了吗?告诉他什么叫术中唤醒了吗?什么都没做,你现在提术中唤醒?我看你的脑子要好好唤醒一下!”
楚峰支支吾吾了几句,陈到欣直接打断他。“你告诉我,现在的第三版方案的导航定位序列,到底是要实现哪个手术目标?”
“全切,不,我是说……安全范围内最大化切除肿瘤,保留语言功能。”
“OK,”陈到欣把打印出来的手术方案举到电脑摄像头前,“你自己看,航定位序列标得乱七八糟,靶点错三个,纤维束成像直接忽略皮质脊髓束!你告诉我,你这混乱的导航定位序列到底想实现什么手术目标?是切肿瘤,还是把患者运动、语言通路全切了?神经导航是精准定位的,不是让你拿来凑字数的!患者要能活、能说、能动,你方案里连术中电生理监测都没提,拿什么保功能?靠许愿吗?”
楚峰的话筒不再传来说话声,只留翻动纸张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陈到欣重重叹气,拿起手机,刚好看到杜熠宁发来消息,「我想你了」但很快被撤回。
对学生乱如麻的手术方案的怒气少了大半,心里的甜蜜刚刚涌现但很快变成了困惑——难道杜熠宁和林钰的晚餐发生了什么?一个清醒的、克制的杜熠宁几乎从来都没主动发过「想你」。关于想念的情话,只在□□时或事后才会坦然的表露。
手术方案的讨论还在继续,现在还不是走神的时候。陈到欣放下手机,继续点名。
“小克!”陈到欣眉头紧锁,怒目看向屏幕中出现的惊慌不知所措的脸,给出自己最大的耐心,“我让你尝试做手术方案,你直接抄写你师兄的吗?”
“没……”声音细小,目光躲避。
“你比你师兄更离谱!肿瘤累及语言区,你写‘尽可能全切’?尽可能是外科医生该说的话?功能区肿瘤的核心是最大安全切除,不是全切!你们自己都说了要保语言功能,方案是为了切干净把语言区毁了。患者明确提出了要保留语言功能,好了,你们治疗完变成’活着但成了哑巴’,这叫致残!术中唤醒麻醉、皮层电刺激定位、清醒状态下命名测试——全是空话!你知道唤醒麻醉的流程吗?知道刺激到语言区患者会突然失语吗?连核心操作都写不明白,你脑子里真的清楚这手术该怎么做吗?!”
“师父,我……”
“出门别说我是你们师父。”
拿起水杯,眼神瞥向手机,陈到欣看到了杜熠宁在撤回之后发来的信息:「你先忙,我也还有作业要批。」
“你们给我听好了,这不是平常你们那些凑流程的练习题,这是马上就要做的手术!按照方案:左侧额颞开颅+术中唤醒麻醉+神经导航+皮层/皮层下电刺激定位语言+运动功能+最大安全切除肿瘤,少一个环节都不行!楚峰,今晚十二点前,航序列标清楚靶点,唤醒麻醉流程写细,功能保护措施列明白,风险预案对应到每一步!再拿乱麻的‘梦话’糊弄我,下次就别当什么助理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麻醉那栏‘静吸复合全麻’,是给我看的吗?还是到时候临时抓个麻醉科的人上手术台给你们做术中唤醒?”陈到欣用力敲了敲桌面,若是楚峰他们在眼前,她真想把方案糊他脸上,“要么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把张路的手印按在表格上,要么这个手术就别做了。”
“张主任已经排满了……”
“好嘛,那别做了?”
“我们……喊不动张主任啊师父。”
“也是,按照你们现在的手术方案,没有哪个傻子会去担风险。”
“……师父,你邀请裴主任吧,裴主任也是术中唤醒零失误的厉害人物啊!”
“哈哈,小克,你去邀请裴主任?还是我拿着你们的方案去请她?都给我清醒点,今晚十二点前把修改的方案给我,明天十点前把张路给我‘锁死’在这台手术上!”
楚峰还想说话,陈到欣揉了揉眉间,“楚峰先把方案改出来。小忆,抱歉把你放到最后,我累了,你的那个作业,我们明天再聊。”然后合上电脑,第一时间拿起手机。
聊天框里,那句撤回的「我想你了」还留着一行灰色小字。她往上翻了翻,前几条都是日常对话,看不出异常。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怎么了?”
看了看,删掉。
又打:“和林钰的晚餐不顺利?”
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到家了吗?」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到桌上,闭上眼,又揉了揉眉心。
手机亮起,朱忆发来了消息:「师父,你还好吗?好好休息先。」
拿起手机正回复,杜熠宁的消息映入眼帘:「到家了。」
「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