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到了11月,星城的天气会在时晴时雨的萧瑟中猛得给人一记大降温,各大三甲的流感门诊,瞬间就挤满了患者。
郑晓雪写完值班日志、刷脸下班,从磁吸白板上取下姓名贴,刚走到急诊大厅,就和同科室的规培生撞了个满怀。
“前辈,你有看到王主任吗?”
“没有”
“急诊那边……前辈,你下班了吗?”
听到规培生这么一问,郑晓雪立马回复已经下班。不是不想帮忙,而是72小时的值班之后,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可已经迈出的半步在看到规培生可怜巴巴的眼神后又缩了回来。
“你可以在群里@ 王主任特助,或直接打电话给他们。”
“前辈能帮忙去看看吗?”
“我下班了,而且王主任不让我参与执行相关的工作。”
“前辈,这是救命的事!”
被半拖半拽地拉到急诊,半开放的坠落伤让急诊抢救忙成一团。急诊值班医生小张看到郑晓雪,直接塞给她手套。犹豫了几秒,郑晓雪并没接过。参与抢救,是职能和为善的本能;不参与,则是遵守科室主任的行政要求,是自保。
“其他科室没人了吗?”
“这个点刚好接交班。”
“胸外、神外?”
听到胸外和神外,小张侧了侧头,手里的抢救动作却不停。她比郑晓雪更清楚,此刻要是喊来了其他科室的主任,王权知道了又要“发疯”。
“你下班了?”
“对。”
小张听到斩钉截铁的回复,叹了叹气,转而对规培生发火。抱怨归抱怨,小张立马向郑晓雪求助,让她帮忙打电话给胸外和神外。“帮我打电话摇人,你只需要告诉他们情况就好。”
“体征数据给我。”
一通火线求救,还没来得及下班的神外老周被“摇”了过来。看到郑晓雪,老周对她点了点头。“下班了还不走?空了记得给‘阎王’打个电话。”
郑晓雪嗯了一声。回到宿舍,还没等打电话,她就看到了鲁安安发来的信息。
「大师姐,师父让我帮你报名了星城卫健委的事业编,报名材料和缴费都已完成。这是登录账号和密码。空了给师父打个电话,或者干脆去沄洲找师父。」
短暂犹豫后,她换了身衣服,即刻订票,出发去沄洲。
***
沄洲的11月,比星城冷得早一些,一场秋雨和薄雾,让早高峰变得煎熬。
堵在离学校百米开外的高架下匝道,杜熠宁烦躁地拨动着雨刮按钮。即为上班即将迟到,也为一早看到林钰发来的信息:「今晚你没晚自习吧,云海餐厅2号包间,关于吴博韬和桉诺面试的事情。请务必赴约。」
眼瞅着导航界面的黄色拥堵变成了深红色,杜熠宁松开要紧的牙关和紧握方向盘的手。挂挡驻车,给年级组长发出消息。来来回回的消息拉车间,陈到欣的头像上亮起小红点,像是雨刮左右晃动,眼前澄明起来。
「刚到沄洲,准备开工。晚上见。」
高架上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交通广播里播报着三车追尾导致的拥堵实况。杜熠宁深吸一口气,回复了陈到欣,询问她是否能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听到待着熬夜沙哑的嗓音,烦躁的心情瞬间平息。把要和林钰见面的事情告诉电话那头,杜熠宁期待电话里能传来一句“别去。”可陈到欣在一声拖长的“嗯”之后,说了“去听听她讲什么。”
挂掉电话,深红色的拥堵不见变化。杜熠宁双手握回方向盘,想着林钰能讲出什么好话,无非是示好+打压的循环,贱兮兮地挑衅又装出大度。
明明……杜熠宁的思绪飘向车窗外的秋雨朦胧,飘回她和林钰在苍南师范的短暂相交。想着想着,忽然感到恶寒,杜熠宁缩了缩脖子。她不想和林钰过多纠缠,但也对吴博韬说的“大礼”十分好奇——两个乖戾的人,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
“很激进的作法啊……”
换上白大褂开始晨间查房之前,陈到欣靠在办公桌上,翻看着外科手术和诊疗记录,按动着手里的中性笔。
围成半圆、里外两层的年轻医生面面相觑,或站在前排低下头,或躲在后排翻着搜索引擎,都在默默祈祷不要被点名。
“如果救不活呢?想过吗?”抬起头,看着不敢吭声的众人,陈到欣放下了厚重的亚克板,“为什么不打电话上报?备岗主任和我都没有接到电话,谁能解释下?”
“来不及。”站在后排的声音细小,带着不太确定的笃定,“我们怕来不及。”
“谁们?”陈到欣的声音并不大,却不容置疑,“过来,站到我面前来,告诉我,你怎么理解和看待《外科重疾症救治手册》和华泰的急诊流程?”
拿着外卖咖啡的裴元站在走廊听了一会儿,在确定没人敢当着陈到欣这个“玉面阎罗”面前承担违规错误,便打着哈欠走了进去。
昨夜要不是钱奶奶和她刚好在,手术室里刚刚能做三级手术的医生会乱成一锅粥。
“咦,不是说陈到欣在办公室吗?”裴元站到人堆后,假模假样,“谁看到我们陈教授了?”
一脸严肃却并未生气的陈到欣听到裴元的声音,抬起胳膊,挥了挥手掌,人堆儿自动让开道来。
“哟,你在啊。我还在想呢,这帮孩子一大早低着头在干嘛呢。”裴元笑着走到陈到欣身旁,“你们不去查房吗?把陈教授当神像啊?我告诉你们,早起拜她可没用哦。”
陈到欣挑了挑眉,接过裴元递过来的咖啡,喝了一口后放下。“我不是要责怪你们的自信心和处理危机的临危不乱,而是在医院内,在救死扶伤的同时,想想自己顶着的脑袋,想想流程和手册。抱着善心和视死如归的勇气,是无法在这个系统里生存的。”
陈到欣叹了叹气,一口气喝完温热的咖啡。“走吧,华泰未来的主任们专家们,查房去。裴主任一起吧,去接受患者家属的三叩九拜。”
“你这人……小家伙们,你们就该打电话给她,让她半夜感受下‘强制开机’是什么感受!”裴元伸手狠狠掐了一把陈到欣的胳膊。
“无规矩不成方圆,请今天在场的各位记住,也请昨晚从死神手里拯救了患者的‘英雄’反思,规章制度和流程手册为何重要。”
掰开裴元的手,陈到欣换上更加轻快的语气。“裴主任作为昨晚急救手术的‘首席’麻醉医师,也需要在今天下班前补交昨夜不合规救治的说明报告。”
“啊?!陈到欣!你在这等我呢!”
跟在两人身后的年轻医生,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毫不掩饰。
“可太帅了!”
“陈教授的声音好好听啊~”
“配一脸!”
“救命啊!报告怎么写?会不会有处罚啊!怎么办啊!!!”
“她说我们是‘英雄’,想哭,咋回事啊!”
***
在网约车上,郑晓雪就看到了沄洲华泰和星城华泰一式一样的“奢华”门头。
“也是奇怪,最近很多从高铁站打车来华泰的人。”网约车司机一路上家长里短,像是憋了许久没说话一般,也不管郑晓雪是否应答,自顾自说了一路。“的确是听说有星城的专家过来。不过,都来沄洲了为啥不直接去星城呢?”
“专家资源错配,有时沄洲会比星城更快捷。”下意识的回答后,郑晓雪意识到不该回答。
司机看了眼内后视镜:“姑娘是专门来沄洲看专家号的?”
“是吧……师傅,过红绿灯就停吧,我自己走过去。”郑晓雪紧了紧口罩,避开司机的眼神。
临近中午饭点,沄洲华泰大门口络绎不绝,阴雨天湿漉漉的空气里满是焦灼。辅警的口哨声、网约车的喇叭声和打着电话经过的路人,闹哄哄的,一直延绵到门诊大厅。
神外门诊诊室里却是寂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陈到欣皱起眉的瞬间,陪诊的家属立马询问“是不是很严重?”
“脑部核磁做了吗?”放下外院的诊断报告,陈到欣拿出笔灯,示意患者靠前。
“还没,想着来这里再做。”患者家属面露焦急,“医生,会很严重吗?”
“你先去去预约核磁检查。”
“医生,很严重吗?会瞎吗?”
面对家属不休止的追问,陈到欣斜了他一眼,指了指门口。男人不敢再问,拿上单子,准备拉起坐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