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支队的走廊宽敞明亮,却透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陈旧纸张的冰冷气味。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将一切照得惨白,连影子都显得稀薄。
接待他们的警官姓陈,四十岁上下,面容严肃,眼袋很重,是那种常年与重案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疲惫与锐利并存的眼神。他公事公办地核实了两人的身份,将他们带进一间标准的询问室。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的摄像头亮着红灯。窗户紧闭,空调送出的风带着一股循环使用的滞闷感。
“晏疏先生,江冽女士,感谢二位配合。”陈警官在对面坐下,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页薄薄的资料,“关于晏晴女士三年前的失踪案,我们近期在调查另一起案件时,发现了一些……可能相关的痕迹。”
他的措辞很谨慎,语气也符合警察的职业规范。但江冽的心,却莫名地悬了起来。太标准了,标准得……有点不真实。就像那些“和谐”市民脸上完美的笑容。
但是怎么可能呢?
她微微的晃了晃头,觉得自己是还没有从上个副本缓过来,出幻觉了。
“什么案件?”晏疏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一桩跨市的人口贩卖网络案,涉及一些非法医疗实验。”陈警官将一张打印的照片推到两人面前。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在某个仓库或地下室偷拍的,画面里有几个穿着类似防护服的人影,和一堆看不清用途的医疗设备。“我们抓获的一名底层成员,在审讯中提到,他们曾为一家代号‘灵柩’的境外机构,运输过‘特殊实验体’。时间、地点,与晏晴女士失踪前最后出现的位置有重叠。”
灵柩!
江冽和晏疏的瞳孔同时微微一缩。这是他们在《闭环钟表店》和《谎言之城》副本里,从林见深的痕迹和系统底层信息中拼凑出的关键词!是那个空间,或者说那个实验计划的名字!
陈警官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细微反应,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根据这名成员的供述,‘灵柩’机构似乎在收集具有特殊精神波动或共情能力的个体,进行一些非法的意识干预研究。晏晴女士在校期间的体检报告显示,她的脑电波图谱确实有异于常人的活跃区,尤其是在涉及情感共鸣的波段。”他又推过来一份复印件,是晏晴多年前的体检报告摘要,上面有医院的公章和医生的签名。
逻辑链条似乎正在闭合。晏晴因为特殊的脑波,被跨国犯罪组织盯上,通过“彼岸科技”的幌子掳走,用于“灵柩”的实验。而晏疏因为调查妹妹失踪,也进入了“彼岸科技”的视线,最终被拉入那个诡异的无限空间。
但是一切好像又不太对劲。
“这是我们在嫌疑人窝点找到的。”陈警官又拿出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一个小巧的、银白色的、造型奇特的U盘,U盘尾部有一个细微的、扭曲的衔尾蛇环绕断裂羽毛笔的标记——林见深的标记!
“技术科恢复了一部分数据,里面有一些加密的实验日志片段,提到了‘高共情样本’、‘意识锚点’、‘副本稳定性测试’等关键词。我们认为,这很可能就是指向‘灵柩’核心实验的关键证据。”
他抬起眼,目光在晏疏和江冽脸上扫过:“我们想知道,二位在接触‘彼岸科技’或相关事务的过程中,是否见过类似的标记?或者,是否听说过‘灵柩’、‘意识锚点’、‘副本’这些词汇?”
问题来了。直接、致命,且与他们的经历高度吻合。
“听过。”晏疏的音调,不似之前的急切,反而十分平静。
话毕,晏疏开始平静的叙述,只不过,叙述成了一次特别的项目体验,江冽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眼神在默默的观察着四周。
陈警官点了点头,记录着什么,脸上依旧是那种严肃而略带同情的表情:“我们理解您的心情,晏先生。这些线索非常宝贵,我们正在全力追查。另外……”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江冽:“江女士,据我们了解,您近期与‘彼岸科技’也有过接触,签署过一份‘沉浸式体验’协议?并且在协议生效后,有短暂失联记录?”
来了。果然绕不过这个。
“是的。”江冽点头,露出略带懊恼和困惑的表情,“是为了创作取材。体验过程……很普通,就是一个比较逼真的密室逃脱。出来后有点累,就在休息室睡着了,可能手机关机了?我不太记得具体细节。”
她将自己在《闭环钟表店》的经历,模糊成了最无害的“密室逃脱”,并将记忆模糊归咎于疲劳——这是无数经历过类似“沉浸式体验”的人的共同托辞。
“是吗?”陈警官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带有压迫感的姿势,“但我们调取了‘彼岸科技’第七研发中心那天下午的公共区域监控,发现您和晏疏先生进入后,直到次日凌晨才分别离开。中间近十个小时,没有任何你们出现在公共区域的记录。休息室的监控也显示,你们并未在那里停留。这十个小时,二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监控,他查的很细。
“十个小时?”她适时地露出惊讶和努力回忆的表情,“不会吧……我感觉也就两三个小时。是不是他们的计时系统有问题?或者……我们体验的项目比较长,出来后有点迷糊,可能走错了路,去了不对外开放的区域?不好意思,我对方向不太敏感。”
她将问题抛回给“系统错误”和“自身迷糊”,同时暗示可能进入了“非公共区域”,为时间差留下一个模糊的、可解释的余地。
晏疏适时地补充,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歉意:“这件事怪我。是我推荐江老师去的,项目是我联系的。结束后我看她状态不太好,就带她去内部的一个休息区喝了点东西,那里可能没覆盖公共监控。具体时间我也没留意,聊了会儿创作,后来就各自回家了。如果给警方调查带来困扰,我很抱歉。”
他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用“内部休息区”和“聊创作”填补了部分时间空白,合情合理,且难以证伪。
陈警官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评估着,计算着。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空调单调的风声和日光灯的嗡鸣。
过了大约十几秒,陈警官才缓缓靠回椅背,脸上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