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消毒水的气味，取代了废墟尘埃与信息素的甜腥。

意识从崩坏的乱流中艰难上浮，像溺水者冲破水面。江冽猛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是她自己公寓卧室的天花板。

身下是柔软的床垫，身上盖着厚被。窗外是城市凌晨时分特有的、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天光，远处传来早班车隐隐的轰鸣。

回来了。

真实的、属于她原本世界的空气，带着尘埃和都市特有的微浊，涌入肺叶。没有甜腻的香气，没有无处不在的“和谐”低语，也没有那撕心裂肺的“噪音”。只有一片劫后余生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但身体的记忆还在。徽章灼烧皮肤的痛感，意识被“噪音”洪流冲击的眩晕，以及最后时刻晏疏背脊传来的、沉稳而绝望的温度……一切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全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传来酸软无力的钝痛，尤其是大脑，仿佛被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又沉又木。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客厅传来极其轻微的、刻意放低的声响，是玻璃杯轻放在桌面上的声音。

江冽的心微微一紧，随即又莫名地松了一下。

是晏疏。他也回来了。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扶着墙，慢慢挪到卧室门口，拉开一条缝。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晏疏背对着她，坐在沙发里，微微低着头。

他换下了在副本里那身沾满污渍的外套，只穿着简单的深色居家T恤和长裤，头发还有些湿漉，像是刚冲过澡。但即便如此，隔着一段距离，江冽也能看到他肩膀线条的紧绷，以及那比平时更加削瘦、仿佛承受着无形重量的背影。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面平静无波。但他并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江冽推开门，走了出去。木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晏疏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他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江冽看到了一双她从未在晏疏脸上看到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惯常的、游刃有余的温和笑意，也没有了副本中绝境下的锐利与决绝。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浓稠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某种正在无声碎裂、又被他强行用意志粘合的……东西。

他的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连嘴角那点天生的上扬弧度，此刻也只剩下一条平直的、沉重的线。

“醒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声带在刚才的嘶喊中受了损。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那弧度生硬而短暂，瞬间就消散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他问得仔细，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但这种克制本身，就让江冽心里发沉。这不像晏疏。或者说，这不像那个总能用玩笑和从容包裹起一切、永远掌控着节奏的晏疏。

“回来是一起的，就借用了你的浴室。”他补充道。

另外，江冽伤的很重，他也不能把她一个人丢下。

“死不了。”江冽简短地回答，声音同样干涩。她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没有靠他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落地灯的光晕在中间投下一片阴影。“你呢？”

“还好。”晏疏垂下眼睫，目光重新落回那杯水上，答得敷衍。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城市苏醒前细微的噪音，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谎言之城》里最后崩塌的景象、灰袍身影的警告、林见深那混合着疯狂与兴奋的眼神……无数信息在江冽脑海中冲撞，让她感到恍惚。

但此刻，最让她在意，也最让她不知如何开口的，是副本最后，晏疏低声说出的那句话，以及林见深提及“晏晴”时，他眼中瞬间燃起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痛苦与恨意。

她不知道晏疏有个妹妹，失踪了，和彼岸科技有关。

所以，他进入副本，本质上是为了救他妹妹，是吗？

那么，为什么要借口找灵感拉着她一起呢？

他究竟还知道什么？

她需要确切的答案。

……

一连串的问题，几乎是同时涌进江冽的脑子，身体虚弱，一时间让她头痛欲裂。

“晏疏，”江冽终于打破沉默，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客厅里异常清晰，“林见深说的……关于你妹妹……”

晏疏握着玻璃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泛出青白色。杯中的水面漾开几圈细微的涟漪。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立刻回答。空气仿佛又沉了几分。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带着经年累月的尘埃和锈蚀的血腥味。

“晏晴，”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砂石摩擦的粗粝感，“比我小七岁。很聪明，有点……过分善良。心脏从小不太好，但很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