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了,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对抗某种汹涌而来的情绪。江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三年前,我生日那天。”晏疏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我在外地跟进一个重要的书展项目,手机调了静音。她打了十七个电话给我,我一个都没接到。”
“后来……警察联系我,说她在‘彼岸科技’第七研发中心附近……失踪了。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目击者,监控只拍到她独自走进去,再没出来。像人间蒸发。”
“现场只找到了这个。”晏疏终于抬起手,不是去拿水杯,而是伸向自己脖颈。江冽这才注意到,他T恤的领口下,似乎挂着一根极细的银链。他摸索着,扯了出来。
链子下端,挂着的不是吊坠,而是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变形、沾着暗褐色污渍的金属齿轮。和他们在《谎言之城》旧书店拿到的那种齿轮碎片,材质和工艺有几分相似,但更小,更精致,磨损得厉害,边缘还沾着仿佛干涸已久的、深色的痕迹。
“这是她手工课做的,说是‘能量核心’,能保佑我心脏健康。”晏疏盯着那枚齿轮,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出事那天,她大概是想拿去‘彼岸科技’,问问那些所谓的‘前沿专家’,这东西能不能真的……‘修复’点什么。”
他猛地攥紧了齿轮,金属边缘深深嵌进掌心,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我查了三年。‘彼岸科技’背景很深,水比想象得浑。我接近你,签那份协议,最初……”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向江冽。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荒芜的冰原,冰原之下,是被死死压抑的岩浆,“……确实有利用的成分。你的创作,你的读者反馈,甚至你陷入瓶颈的时间点,都和‘彼岸科技’某些项目的波动、以及……晴晴留下的零星线索,有诡异的吻合。我以为,跟着你,或许能找到进入他们核心的缝隙。”
他坦白了。在最糟糕的时刻,用最直接的方式。
江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有些闷痛,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太多的意外或愤怒。
在经历了《谎言之城》那些之后,在亲眼看到林见深如何将人视为“角色”和“实验体”之后,晏疏最初的这点“利用”,似乎也变得……可以理解,甚至微不足道了。
“我察觉到了。”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
晏疏猛地看向她,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愕然。
“你掩饰得很好,但有些细节,逻辑上说不通。”江冽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一个顶尖编辑,对你的‘拖稿’容忍度高得反常;对‘彼岸科技’的了解超出了普通合作者的范畴;还有……你偶尔看着我时,那种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的眼神。我不是毫无察觉。”
她转过头,重新迎上晏疏惊讶的目光:“但我更知道,在钟表店,你没有丢下我自己找线索。在谎言之城,你把自己当成靶子让我先走。最后……”她顿了顿,“你听到了我喊你,把那些要命的东西引过来。”
晏疏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攥着齿轮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江冽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的柔和,“利用的部分,扯平了。现在,我们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背后站着同一个疯子。你妹妹的事,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碎片能量汇聚在眼前的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一个小女孩,有着和晏疏相似的眉眼。
失去至亲的痛,难以忍受。
所以,不管是为了阻止林见深,还是找灵感,又或者是帮助他,都是江冽需要做的事。
她看着晏疏,目光清澈而坚定:“林见深提到了她的意识碎片,说那是‘钥匙’,是‘稳定剂’。灰袍身影最后也提醒我们小心‘影子’。我们必须弄明白,晏晴的碎片到底在哪里,林见深还想用它们做什么,以及——”
她的话被一阵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不是江冽的,是晏疏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储的本地号码,但尾号有些熟悉。
晏疏和江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晏疏拿起手机,划开接听,并按了免提。
“晏疏先生吗?”一个陌生、干练、带着公事公办腔调的男声传来,“这里是市局支队。请问您现在是否方便?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
警察?
晏疏眉头紧锁:“什么事?”
“是关于您妹妹,晏晴女士三年前的失踪案。”对方的声音顿了顿,透出一丝异样,“我们这边……收到了一些新的线索,可能涉及另一起案件。您今天上午能来一趟市局吗?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核实。”
新的线索?涉及另一起案件?
江冽的心猛地一沉。林见深的手,已经伸到“现实”中来了?还是说,晏晴的失踪,本就与某些更黑暗、更复杂的东西纠缠在一起,而他们的副本经历,无意中触动了某个开关?
晏疏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方才那些外露的脆弱和痛苦瞬间被冰冷的锐利所取代。他看了江冽一眼,眼神交汇间,已明白了彼此的猜测。
“好,”晏疏对着手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稳,“我上午过去。需要我带什么材料吗?”
“带上您的身份证件即可。另外……”对方的声音似乎迟疑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请江冽女士也一同前来。我们有些问题,可能也需要向她咨询。”
电话挂断。
客厅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城市开始真正苏醒。但在这间公寓里,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警察怎么会知道我?”江冽低声问,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不清楚。”晏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依旧紧绷,“但把我们同时叫去,绝不会是巧合。‘新的线索’……哼。”
他转过身,看向江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他眼中那些荒芜的冰原和压抑的岩浆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