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在老码头,所有的线头都会汇聚。
而那个审判者,那个留下血字名单的人,可能也会出现。
他会是谁?
是吴迪,那个见证了我们童年的画家?
是赵彻,那个寻找姐姐十年的弟弟?
还是某个我们所有人都忘记了的人?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有人正看着这栋楼,数着时间,等待着审判时刻的到来。
而我不知道,明天站在码头上的,会是几个活人。
言归正传。
手机的震动从凌晨开始就没停过。
在关机状态下,它像一颗有生命的心脏,在手心里规律地搏动。我知道是那三十七个“客户”,他们收到了我的真实信息,现在正轮番轰炸——质问、威胁、哀求、调侃,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但我没开机。
我不敢。
窗外天还没亮,江州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里。安全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厨房的灯亮着,林薇和周正压低声音在说话。
“已经确认了,照片上的福利院确实是阳光福利院,2003 年因资金问题关闭。”林薇的声音传来,“当年在那里工作的保育员名单里,有李秀英——苏小小的母亲。”
“所以苏小小真的在福利院长大?”周正问。
“至少七岁前是。但档案里只有两个姓苏的女孩记录——苏小小和苏晴晴,双胞胎,2002 年入院。没有叫『小凯』的男孩记录。”
“照片怎么解释?”
“也许『小凯』不是福利院的孩子,只是经常来玩的。”林薇顿了顿,“或者,档案被修改过。有人抹去了他的存在。”
我靠在卧室门后,听着他们的对话。
七岁前的记忆像一堆散落的拼图,我正在一片片捡起来,但还看不清完整的画面。
我记得阳光福利院的院子很大,有一棵很老的槐树,树下有秋千。晴晴总是把秋千荡得很高,我在下面看着,又羡慕又害怕。小凯哥哥会在我身后推我,说:“小小别怕,我在呢。”
但小凯哥哥长什么样子?我想不起来了。记忆里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瘦瘦的,总是低着头。
还有李阿姨。她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手指很细,梳头时动作很轻。她唱“小燕子穿花衣”的时候,声音会微微颤抖。有时候晚上,我会听见她在隔壁房间哭。
后来呢?
....
后来有一天,院子里来了很多人。穿制服的人,还有记者,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李阿姨抱着我和晴晴,浑身都在发抖。一个男人走过来,蹲下身看着我们,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井。
他说:“就是她们?”
李阿姨点头,眼泪掉下来。
男人伸出手,摸了摸晴晴的脸,又摸了摸我的。他的手指很凉。
“只能带一个。”他说,“你选。”
李阿姨哭得更厉害了。她看看晴晴,又看看我,最后闭上眼睛,把晴晴往前推了推。
“晴晴。”她声音嘶哑,“带晴晴走吧。”
男人点头,拉起晴晴的手。晴晴回头看我,眼睛大大的,满是困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乖乖地跟着走。
小凯哥哥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抓住晴晴的另一只手:“我也去!”
男人看了他一眼,居然点了点头。
他们三个就这样走了。
我追出去,雨下得很大,街上空荡荡的。我摔倒了,膝盖磕破了,血混着雨水流进下水道。然后奶奶出现了,撑着黑色的伞,把我抱起来。
“可怜的孩子。”她说,“跟奶奶回家吧。”
这就是我七岁夏天的全部记忆。之后的一切——父亲、县城、辍学、崩老头——都建立在这段被掩埋的过去之上。
而现在,过去追上来了。
我走出卧室,林薇和周正停止了交谈。
“我想去公墓。”我说,“在去码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