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觅摇了摇头:“出去不难。我们本就不是从‘入口’进来的,自然也不必走‘出口’。他们拦不住我们。”她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可出去了又如何?反倒不如这鬼域里安全。”
楚昭与周南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楚昭低声道:“宁水城城主既知我们进了许庄,便是我们离开此地,也断然走不出宁水城。”
“所以,”江觅指尖轻叩桌面,声音清晰如碎玉,“我们必须把他们——所有布局之人——全都拉入局中。这盘棋,不能有任何一个人稳坐观棋席。”
周南意眉头微蹙:“可凭我们三人,如何将他们拖下水?难道……真要去会会北山那位‘神仙’?”
楚昭亦颔首:“不知全貌,便难破局。那‘神仙’既然是此局核心,恐怕唯有从她身上,才能挖出足够震动棋盘的真相。”
江觅的目光投向窗外黑沉的北山,忽然道:“我们还有一个人没问。”
周南意当即取出玉珏,法诀轻引,李婆婆的魂魄浮现在暖玉微光中,比先前凝实了些许。
江觅直视着那缕残魂,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把你知道的关于那‘神仙’的事一一说来。这关乎能否救回你女儿的魂魄,你当不会隐瞒。”
李婆婆的魂魄微微颤动,缓缓开口道:“神仙是何时存在的……许庄早已无人记得。但……”她顿了顿,似在回溯久远的记忆,“神仙原名,叫作许禾。”
周南意与楚昭倏然对视——许禾!这正是老乞丐癫狂哭喊的“禾丫头”!
楚昭立刻将遭遇老乞丐的细节尽数道出。李婆婆听罢,幽幽一叹:“那老乞丐……是许平,许庄的村长。至于宁水城城主萧让……”她声音里泛起复杂的波澜,“他是在许庄长大的。当年,就是他救我性命,将我送回这里的。”
屋内一时寂静。烛火噼啪轻响,映着三人凝重的面容——许禾、许平、萧让,还有眼前这李婆婆……许庄尘封的脉络,正一点点显露狰狞的轮廓。
楚昭眸光一凝:“当年昭平郡主杀你未果,文王事后……可曾有何动作?”
李婆婆的魂魄在玉光中轻轻摇曳,声音里透出往事沉淀的寒意:“文王震怒,欲发兵荡平许庄,鸡犬不留。”她顿了顿,“是萧城主以性命作保,才劝得文王罢手。”
“条件便是,”李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代价是萧让立下魂誓,永生镇守宁水城,至死护卫文王州西翼。”
周南意紧接着追问:“那许庄其他百姓呢?”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婆婆幽幽道,“庄中上下三百余口,全数被文王派人带走,只剩下去了何处,是生是死……再无人知晓。”
话音落尽,屋内陷入一片死寂。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地映在土墙上,仿佛那些无声消失的魂灵,正在暗处沉默注视。
周南意喃喃低语:“所以萧城主用后半生自由,只换来一个空村……”他抬起眼,眸光锐利,“而文王既全了仁德之名,又得了一员悍将永镇西境——当真是一举两得。”
此言一出,江觅眼中掠过一抹罕见的震动。她像初次窥见某种深不可测的规则,轻声自语:“原来人心博弈……还能如此。”语气里竟带上一丝近乎叹服的冷意,“心思这般深沉,怪不得能在这修真界里,生生守出一方文王州。”
楚昭却转向李婆婆,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处矛盾:“可为何……独独留下了婆婆您?”
李婆婆的魂魄在玉光中微微颤动,竟漾开一个温柔又凄然的笑容:“傻孩子,当然是因为那时候”她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寂静里却重如千钧:
“婆婆已经不是活人了啊。”
江觅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洞悉因果的冷澈:“传闻执念入骨者,死后尸身可不腐,言行与生人无异。”她看向李婆婆微微摇曳的魂影,“你当年因执念而存,本已是半死之身。你那可怜的女儿自出生便受神咒反噬,先天不足,后又与你这尸身朝夕相伴三载,只怕早已尸毒浸透肺腑魂魄。”
楚昭闻言,心中一恸,望向李婆婆的目光里满是悲悯:“最是无辜的……便是您的女儿了。她未曾选择出身,却要承受这一切苦果。”
李婆婆的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玉珏中的微光明灭不定,仿佛有无声的悲泣在魂体深处震荡。那些被她刻意掩埋的细节——女儿日渐青白的小脸、畏光的眼睛、身上散不去的阴冷气息——此刻如潮水般涌回“眼前”。
原来不是病。
从来就不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