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周南意与楚昭备好拜帖,前往城主府求见。在文王州,即便身为剑宗弟子,见城主也须依礼数行事。
行至长街转角,一个衣衫褴褛、须发纠葛的老乞丐忽然踉跄着挡在二人身前。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他们,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我瞧你们……昨日四处打听‘许庄’?”他嘿嘿低笑,伸出乌黑的手,“老汉这儿,倒真有个消息,就看二位……舍得花多少银钱来买了。”
楚昭与周南意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楚昭上前半步,语气平和:“文王州不用灵石。我这儿有一枚金钗,若你的消息确凿,便归你了。”
说着,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支样式古朴的金钗——此物乃师尊早年随手所赠,修士用不上,一直收着,未想今日竟派上这般用场。
不料那老乞丐眯着眼,凑近金钗仔细辨认了半晌,身子猛地一颤!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没啦!许庄被鬼吃啦!是禾丫头……是禾丫头来索我的命了——!”
他涕泪横流,枯瘦的手指深深插入乱发,仿佛那金钗是什么勾魂索命的符咒。
此刻的动静引来了巡城的士兵。他们先是认出周南意与楚昭的剑宗服饰,客气地颔首致意,随即上前搀起瘫软在地的老乞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老丈,怎么又跑出来了?”
其中一名士兵转向周楚二人,解释道:“城主仁政,特在城南辟出一片区域安置无家可归之人,衣食医药皆由城中供给。只是这位……”他摇了摇头,“总是不守规矩,三番五次偷跑出来。光是这个月,已是第十回了。”
周南意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敢问要带他去何处?”
“自然是送回城南安置处。”士兵答道,手下动作却格外轻柔,“二位仙长不必忧心,那里有人照料。只是他这疯病……唉,时好时坏,整日念叨些鬼神索命的话,怕是难好了。”
老乞丐被搀扶着走向长街尽头,兀自回头望向楚昭手中的金钗,浑浊的眼中泪水纵横,喃喃低语随风飘来:“许庄没了……禾丫头……索命啊……”
经此一遭,周南意与楚昭相视无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去往城主府的心思,此刻已淡了下去。
这两日间,线索如藤蔓般疯长,却彼此缠绕,理不出头绪。昨日他们尚觉此事蹊跷,还想传音回宗门向师尊问个明白;可此刻,当“许庄”与疯丐的哭嚎、那枚引发异状的金钗、城主府的讳莫如深交织在一起,他们心头反而笼罩上一层更深的迷雾。
师尊派他们来此,究竟是为了查明真相,还是……要将他们推向某个早已布好的棋局?
楚昭轻抚袖中那枚金钗,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她抬眼望向周南意,低声道:“师兄,我们……还要去城主府吗?”
周南意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长街尽头老乞丐消失的方向,缓缓摇头:“暂且不必。有些事,恐怕需先弄明白。”
眼见刚浮现的线索又要中断,周南意与楚昭对视一眼,当即决定前往城南安置区,定要向那老乞丐问个明白。
不料赶到之时,却被告知那老乞丐方才被送回,转眼又自行溜走了。看守的差役连连摇头,对此也颇为无奈。
“无妨。”楚昭眸光一凝,“城中虽禁斗法,但寻人的小术却不在此列。”
她指尖轻抬,一道无形的牵引法诀悄然散开。然而法诀所指向的方位,却让二人神色骤变——
那缕微弱的气息,竟赫然指向城中央那座威严耸立的城主府。
眼见线索将断,周楚二人只得在安置区向其他人打听那老乞丐的来历。
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面面相觑,言辞闪烁。周南意用灵石换了些散碎银钱分予众人,他们才渐渐开口。问询半晌才勉强拼凑出些许轮廓:无人说得清他究竟何时来到宁水城,只恍惚记得约是二十余年前,那时他便已是这般疯癫模样。
“整日念叨着‘被鬼吃了’……”
“缩在墙角,见人就发抖……”
楚昭问:“他可曾提过‘许庄’或‘禾丫头’?”
众人皆摇头。一个老妪哑声道:“姑娘,今日……还是头一回听他喊出这两个词哩。”
楚昭心有不甘,紧接着追问:“那他可曾提过自己从何处来?或是……家乡在何方?”
此言一出,方才还七嘴八舌的众人顿时噤了声。他们互相看着,浑浊的眼中尽是茫然,最终只是讷讷地摇头。
那老妪叹了口气,道出的真相令人心底发寒:“姑娘,他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人知道他的来路,他自己怕是也早忘了。”
日上三竿,江觅才慢悠悠地踱进客栈大堂,拣了张临窗的桌子,点了一桌精致菜肴,自顾自享用起来。
正当她夹起一块水晶丸子时,动作却微微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斜对角的那张方桌。
那里坐着个三十上下的男子,四方国字脸,浓眉如墨,一双虎目不怒自威。与寻常修士的仙风道骨截然不同,他只着一身利落的褐色短打,举壶斟酒时臂膀稳如磐石,倒更像是个独行江湖的侠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