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铁,沉沉的压向宁水城。
残阳在西洲的荒漠尽头挣扎,将最后一丝暗红色的光泼在了宁水城的城墙上,却照不暖那些斑驳的青砖。风从荒漠那头卷来,裹挟着细碎的砂砾,在空荡的街道上呜咽盘旋。街上行人寥寥,偶有身影匆匆而过,裹紧衣衫,低头疾行,像是被这暮色吞没。
城门处的守卫倚着长矛打盹,对近处的旅客漠不关心。
就在这时,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踏进了宁水城的青石街道。
她一身大红裙装,鲜艳的几乎灼眼,行走时如流火翻涌,衣袂上的桃花却绣的精巧,粉瓣金蕊,簇簇绽开。一张鹅蛋脸,肌肤莹白如玉,偏生被风沙蹭出一点薄红,倒显得更加鲜活。杏眼灵动,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清亮如星子,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在这暮色沉沉的宁水城,显得格外扎眼。
与此同时,天际骤然传来了一阵清越的剑鸣。
两道流光自云端劫掠而下,宛如流星划破暮色。剑上立着两位年轻的修士,一男一女,眼看就要凌空飞入宁水城。
“嗡——!”
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浮现,金色的符文如锁链般交织闪烁,硬生生的将二人拦在半空。
“何方修士,竟敢擅闯宁水城!”城墙上原本在打盹的守卫们严声呵斥,长矛重重顿地。
原来这宁水城虽地处文王洲边陲,但却是凡间重镇,自建城来便设下禁制——无论是凡夫俗子还是仙家子弟,皆需自城门而入,徒步而行。
女子眸光微动,低声对同伴说:“师兄,是我们莽撞了。”
男子冷哼一声,却也不再多言,指决一引,青锋剑乖乖入鞘。
二人飘然落地,女子对着守卫拱手道:“在下剑宗楚昭,这是师兄周南意,途经贵地,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守卫首领闻言一怔,打量着二人腰间的云纹玉佩,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剑宗?”沙哑的声音像是生了铁锈,“宁水城……已有二十余年没有剑宗弟子踏足了。”
沈昭眸光微动,和周南意对视一眼,察觉对方似有未尽之言,但首领显然不愿多谈,只是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心领神会,不再多问,抬步踏入城中。
夜风掠过城墙,卷起几粒细沙。守卫首领望着他们的背影,低声喃喃了一句什么,很快被淹没在渐起的风声中。
暮色渐沉,城墙的阴影如墨汁般晕染开来。江觅懒洋洋地斜倚在斑驳的墙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腰间荷包的流苏。她将方才那场冲突尽收眼底,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她轻声自语,绣着桃花的裙裾在晚风中轻轻摆动。那双灵动的杏眼微微眯起,目光追随着两位剑宗弟子远去的背影。
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在她指间灵活地翻转。铜钱忽地弹向半空,又稳稳落回掌心。江觅低头瞥了一眼,忽然笑出了声:“看来这宁水城,要比想象中有趣得多呢。”
“仙门弟子啊……”江觅哼着小调往城里走去。
客房内,灯火昏黄。
楚昭与周南意临窗而坐,窗外是宁水城沉沉的夜色。桌上一壶粗茶早已凉透,楚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边缘,眉尖微蹙,终是打破了沉默。
“师兄,”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师尊此次命我等前来宁水城许庄,可方才询问那小二,他却言之凿凿,说这宁水城地界内,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叫‘许庄’的地方。”
周南意指节分明的手正按在横于膝前的长剑上,闻言,指尖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眸色在灯下显得格外沉静,却也掠过一丝疑虑。
“师尊之命,从无虚言。”他沉声道,语气虽稳,目光却已投向窗外那一片未知的黑暗,“此地……或许并非只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楚昭轻轻吸了口气,凉茶的涩味仿佛浸透了齿颊。她与周南意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师尊绝不会无的放矢,这“许庄”的消失,恐怕正是他们此行的关键。
“师兄,”楚昭忽然转过头,“还有一事蹊跷。那守城的守卫首领,初见我二人时的态度便不对——听闻我们来自剑宗,他神色有异,言语间更是讳莫如深。”
周南意回想起城门那一幕,那守卫首领瞬间的愕然与随后刻意的回避,确实不像寻常反应。他道:“‘多年未有剑宗弟子’……此言听来是陈述,细想却像是警告和排斥。”
两人目光相接,瞬间明了对方心中所想:师尊所指的“许庄”,守卫异常的态度,还有这座仿佛被遗忘在边陲的孤城……这几者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他们尚未窥见的关联。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
楚昭与周南意绝不会想到,就在他们头顶的屋瓦之上,一抹绯红的身影正慵懒地斜倚着。江觅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檐角生长的一簇野草,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