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伯伯和婶婶站在十字路口等我们。背后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坝,地面是老水泥,边角长着几撮小草,像是不愿搬走的旧邻居。几棵榆树立在院口,树皮像被岁月揉皱的掌纹,风一吹,枝叶发出一种厚重的沙沙声。
林伯伯个子不算很高,却有种站直了就能把风挡下来的气势。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军装外套,扣子扣得齐整,肩线依旧笔直,像是早已习惯了军衔的重量。脖颈晒得黝黑,右肋下有道旧伤,走路时会微微护着那一侧。那是他从部队带回家的纪念品,虽然没人愿意回忆细节。
婶婶站在他身边,略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淡青色棉布衫,头发用木簪挽着,发间插着一小枝栀子花。她说话总是微微笑着,眼尾的细纹像被阳光描过。她手上有洗不掉的薄茧,指节却很干净,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那是林伯伯出远门时她亲手打的结,从未解过。
小雨哥的眉眼确实跟他父亲很像,但嘴唇和脸庞的轮廓似乎又来自母亲。只是他比父母都更鲜活,像是一棵移植到沃土里的幼苗,把父母身上最好的部分都吸收过去,又长出新的枝桠。
四位大人很快就聊开了。林伯伯说话时总喜欢用手比划,讲到激动处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板,婶婶很少插话,只是静静站在林伯伯的侧后面,温温柔柔看着丈夫。然后四个大人一起慢慢往院坝走去,他们在愉快地聊着。婶婶的围裙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院坝一侧,是一方菜园,边缘用几块歪歪斜斜的青石压着。三月的风里,青菜的叶子还带着湿润的泥香,几棵黄瓜苗攀着竹竿,顶端的黄花像是给菜园点的灯。再往里,是几畦刚翻过的土,暗红色,像刚洗净的陶罐,静静等待下一季的种子。
"这些都是妈妈和婶婶们种的,"小雨哥说,"家里的菜从来不拿去卖。"
院坝北边杵着的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房子,统共七间大开间。正当中的正房特别宽敞,比其他屋子大约宽出一半。剩下六间左右对称,都是三层小楼,长得一模一样,灰瓦白墙。二楼三楼外面还有一个长长的走廊把七间屋子串起来,一看就是一家人。
院坝的东西侧面对称的还各有几间矮小一些的房子,明显没有人居住的样子,似乎是整个大家庭的杂物间。
"右边三间住着我爸妈、五叔和佳雷哥。"小雨哥指着东边说,那时候五叔还没有结婚,所以跟林伯伯家住一起。小雨哥又往西边比划:
"左边三间是二叔、三叔、四叔他们家。"
"那你住哪儿?"建新立马发现小雨哥没提自己。
"我跟爷爷奶奶住中间正房。爷爷奶奶腿脚不便住一楼,我住二楼。"
小雨哥语气平常,"我爸的书房也在二楼,其实是全大家庭共用的书房。待会儿带你们去看看!"
要搁我们镇上,三层楼的房子都是二楼住大人,小孩住三楼。估计着是全家宠他,所以让他住进了正房二楼的主卧。
院坝里早已摆开了九张大桌子,我们八个小组各自围坐在一张长桌旁,老师们和林伯伯一家则坐在中央的圆桌上。
林家为我们准备了甜滋滋的荷包蛋,那滋味确实美妙,可对我来说两个实在有些勉强。正对着碗里剩下的荷包蛋发愁时,小雨哥适时地伸来了筷子。
"分我一个吧,我最爱吃荷包蛋了。"他边说边自然地捞走了我碗里的。
说来也怪,那个荷包蛋的甜味,竟在记忆里沉淀了几十年,每每想起,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