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杂的低语如暗流涌动,却在厉景渊抬手示意时戛然而止。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吵闹若能断案,天下早无冤屈。都静下罢。”
一语落下,满庭寂然。
厉景渊缓缓起身,步履沉静地走到玄霜面前。他抬手屏退左右侍卫,垂眸凝视她通红的眼眶与颊边未干的泪痕,声音放得极轻,温和似安抚:“莫怕。本王在此,并非问罪,只问真相。断不会教你蒙受无妄之灾。”
玄霜怔然抬眸,眼底惊惶渐散,酸楚却蓦然涌上鼻尖。见她气息稍平,厉景渊方继续问道:“装盘之时,膳房可有他人在场?送膳途中是否停留,遇见过何人?细细想来,任何细微处皆不可遗漏。”
言语间,他已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形,将玄霜护在身后,隔开了宗亲们探究的锐利视线。声线依旧低稳,只添了几分沉笃:“如实道来便可。有本王在。”
玄霜望着眼前这道挺拔的背影,紧绷的心弦终是微微一松,喉间那团滞涩的哽咽,也渐渐化开些许。
玄霜轻轻吸了吸鼻子,凝神思索片刻,方抬起眼恳切道:“装盘时,张嬷嬷就在一旁收拾碗盏,还特意提醒妾身:‘娘娘当心,这羹刚离火,烫得很。’送膳途中,妾身亲手将食盒交与王爷的贴身小厮阿明,眼见他端入院中,这才转身离开,途中未曾停顿,更未让食盒离眼。”
她语速渐急,似怕他不信,又向前微倾了身子:“张嬷嬷与阿明皆可为证……王爷,那羹汤自盛出至呈上,妾身真的未曾动过分毫。”
说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裾,一双泪眼紧紧望着厉景渊,眸光里满是忐忑与期盼,仿佛要将全部清白都系于他下一句回应之中。
二王爷犹不放心,趋近厉景渊身侧,语气里混着焦急与不满:“景渊,切莫被表象所惑!张嬷嬷虽是府中旧人,难保不会被人收买。若是她早已与玄霜、阿明串通一气,这番证言岂非精心设下的局?”
见厉景渊神色未动,他索性再近一步,声量压低却字字紧逼:“此事牵涉王府根本,甚至动摇朝局,岂容半分疏漏?岂能因她一面之词,便轻信不疑?”
话音未落,四王爷亦从旁附和:“摄政王,二兄所言甚是!王爷中毒绝非小事,宁可查尽十分,不可错漏一毫。若真是这南霖王妃所为,我等岂非落入彀中?”
三王爷微微颔首,声沉如钟:“景渊,宗亲所虑皆是为王府长远计,你……当慎思之。”
数道目光如无形重网,沉沉压向厉景渊。堂中寂静,只余烛火轻曳,映着众人紧绷的神色,皆在等他下一句决断。
厉景渊眉峰微蹙,目光转向二王爷与三王爷,声调平缓却字字沉凝:“二叔、三叔,行事当以实证为先。若仅凭臆测便疑及府中旧人、妄作论断,传扬出去,岂非令人笑我王府无容人之量?”
他略作停顿,视线缓缓扫过一众宗亲:“玄霜乃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亦代表南霖和亲之诚。若因无端猜忌便贸然处置,非但有损两国邦交,更显我厉氏门庭狭隘。”
语至此,声转肃然:“此事本王自会亲查,必给诸君一个分明。在此以前......”
他目光陡然一凛,如寒刃出鞘:“任何人,不得动王妃分毫。”
心底明镜也似:此番变故,恐非表面这般简单。若仓促决断,只怕正堕他人彀中。
“景渊,你这是在护着她?”二王爷面色一紧,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语气里透出浓浓的不解与忧切,“她终究是北朔来的人,身份本就敏感……你就不怕她真是对方埋下的暗棋?若真如此,牵累的何止王府,只怕连大厉的安危都要受到波及!”
他目光紧紧锁在厉景渊脸上,试图从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窥见一丝动摇,心底那份惶恐愈发分明,生怕这位素来冷静自持的摄政王,此番真为私情所蔽,失了分寸。
他转向玄霜,目光如定海磐石:“本王所中之毒极为罕见。你入府不过半月,既无门路取得此物,更无胆量在王府行此逆举,本王信你。”
随即扬声道,声震厅堂:“此案由本王亲查,旁人不得干预,更不得怠慢王妃分毫。违者,依府规严惩不贷!”
侍卫齐声应诺,肃然退立。玄霜肩头一松,泪水倏然滚落,声音轻颤:“谢王爷信重……妾身必不辜负。”
她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却终是咽了回去,只低声道:“王爷若需查证,妾身……随时听候差遣。”
那片刻的迟疑落进厉景渊眼中,他眉峰微动,却未追问,只缓了语气:“连日惊忧,你先回房歇着。我拨两名妥当的侍女随侍,若有异状,立即来报。”
玄霜连忙敛衽:“谢王爷体恤。”
起身时步履仍虚浮不稳,心中百味翻涌,感念他这般回护,又惧深查之下身份败露。两股情绪绞作一团,几乎令她难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