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暑气蒸腾，摄政王府的偏厅内却因置着冰盆，漫开一室清冽凉意。厉景渊正陪玄霜用早膳，青瓷碗碟莹润生光，侍女刚奉上两盏燕窝羹，窗外暑风拂过，引得素纱帘影微微摇荡。

“后园的荷花已谢了几分，午后若是暑气不重，带你去看看。”厉景渊搁下玉箸，语气温缓，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褪去了几分朝堂的凛冽。他端起手边那盏羹，才浅啜一口，神色骤变，眉峰紧蹙，指节泛白地捂住心口，玉碗“哐当”一声跌碎在案，羹汁泼溅如残泪。

“王爷！”

玄霜倏然起身，手中丝帕已被攥得生皱。满厅顷刻乱作一片，侍女惊惶奔走去传太医，无数道目光却如冷箭，钉在她身上，方才，正是她亲手将那盏羹递至他面前。

“不是我……”她唇间轻颤，语声零落，似风中碎叶。

心底惶遽如潮翻涌。她本是南霖埋入此处的暗棋，昔年风雨飘摇，从未得半分温情，不过局中弃子。而厉景渊予她的宽厚照拂，恰似幽暗长夜中窥见的一隙暖光，是她倦离纷争后，私心渴望栖身的安宁。可如今这猝然泼来的毒祸，竟将她推作众目睽睵的凶嫌。

怕他真有万一，更惧深查之下，自己那不见天日的身份终将暴露。那份偷来的暖意，或许转眼便成刺向心口的刃。思绪缠作乱麻，指尖凉意透骨，竟似比案上残冰更冷三分。

摄政王晨间中毒一事，如野火燎原般席卷王府。廊下墙角，仆役三五聚首，低语间满是惊惶：

“燕窝羹……是王妃亲手递到王爷面前的！”

“她到底是南霖来的，谁知安的什么心？莫非真要毁了我们王府？”

“可前日天热，王妃还特意赐过冰镇酸梅汤……”

正厅外，管家已领着众仆跪了一地。他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王爷！此事关您性命、系王府荣辱，万望您醒后彻查王妃，以正视听！”

几位宗亲闻讯疾步赶来。为首的三王爷面容沉肃，语气凝重：“景渊中毒，绝非家事。平宁公主身份本就微妙，如今更涉亲手递毒，若不严查，非但王爷安危堪忧，只怕北朔以为我大厉软弱，徒损国威！”

三王爷在旁凛然附和：“大哥所言极是。摄政王切不可因私情而蔽明断，必须公正处置，方能为全族、为朝野立下规矩！”

众人心思各异，暗潮翻涌。既恐王爷真有闪失，又惧严惩玄霜将触北朔逆鳞，更怕这桩毒案如阴云罩顶，从此王府上下离心，再难安宁。

正厅之内，厉景渊端坐主位，一身玄色蟒袍衬得他眉目愈发沉肃。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叩，那细微的声响却似重锤，压得满堂寂静。

他的目光掠过厅中一张张或忧或惧的面孔，最终落在了玄霜身上，她被侍卫带至堂前，面色苍白如纸，肩头微不可察地轻颤着，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唯有挺直的背脊还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

“王爷……”四目相对刹那，玄霜眼底骤然涌上湿意，仿佛溺水之人望见浮木，“我没有投毒！燕窝羹虽经我手装盘，可我半分未曾动过……求您信我！”

眼见侍卫又要上前，她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我不走！真相未明，岂能单凭臆测定罪？我要等王爷还我一个清白！”

厉景渊眸色骤然转深，抬眼时目光如淬寒冰：“退下。”

他只吐出两个字，却让欲动的侍卫身形僵住，慌忙垂首退至一旁。满堂噤声，只余玄霜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在死寂的空气里轻轻回荡。

二王爷起身，袍袖带风地在厅中急踱数步，指尖直指玄霜，语速又急又厉：“王爷的饮食向来层层把关，除了你，还有谁能这般轻易近身？你既是北朔送来的人，若存了二心，此番和亲岂不成了天下笑柄！”

他越说越激愤，竟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口口声声说未曾投毒，证据何在？难道单凭你空口一句话，便要放过谋害王爷的头号嫌犯？摄政王的威仪、王府的根基，哪一样容得下这般儿戏！”

虽无十成把握，可事关重大，他字字如钉，句句逼人，那语气里的压迫感，几乎要凝作实质，沉沉压向堂中那名面色苍白的女子。

玄霜被他问得一时语塞，眼眶骤然红透，泪水在眸中泫然欲坠。声音里浸满哽咽：“我既入王府，便是真心实意想安稳度日、盼两国交好，怎会做出这等毁天灭地之事？我与王爷无冤无仇，害他于我何益……”

她蓦然抬眼望向厉景渊，泪光莹莹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恳：“王爷……您是信我的，对不对？”

话音落下，心底却翻涌起更汹涌的酸楚与惊惶。气的是无端蒙冤，酸的是无人可依，而最深的恐惧，却如暗潮无声漫上，若真彻查到底，她那不可示人的身份，又该如何隐藏？昔年为棋，冷眼利用早已尝尽；而厉景渊给予的片刻温存，竟成了这飘摇生涯中唯一贪恋的暖意。如今这隐秘的过往，反成了横亘在她与光亮之间最深的渊壑。愈思愈惧，心口如被无形之手死死攥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厅外的窃窃私语声越发清晰可闻：

“到底是外邦来的王妃，谁知是不是来搅动风云的？怎就这般巧……”

“可前两日王妃还特意赏了我儿点心，嘱咐要好生顾着孩子的身子，这般心善的人……”

“都噤声罢！王爷自有明断，岂容我等在此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