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年的秋天,张明义府上的木樨花开得正好。长女张萱已满十八岁,到了及笄议亲的年纪。而幼子张承志,这个在北疆烽火中孕育、在江州长大、如今已满八岁的男孩,也到了该正式开蒙的年纪。
一日晚饭后,李玉可轻轻提起:“承志这几日总缠着姐姐教他认字,萱儿自己的功课也重。妾身想着,该给承志请位正经的西席先生了。”
张明义放下茶盏,看着在庭院里追着蝴蝶跑的小儿子。月光下,那小小的身影充满生机,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宋城张家大院里,也是这般无忧无虑。
“西席自然要请,”张明义沉吟道,“但我思量着,承志该去学堂。”
李玉可微微一怔。以张明义如今正四品大员的身份,又是新政功臣,家中延请名儒单独教导独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送去学堂,反倒有些“委屈”了。
“夫君是担心……请来的先生只会教些科举文章,不识实务?”李玉可很快明白过来。
张明义点头:“正是。我这些年所见,多少世家子弟,家中延请名师,四书八经倒背如流,却八谷不分、世事不通。待入仕后,要么成了书呆子,要么就成了……”他没说完,但李玉可懂他的意思——就成了只会钻营的禄蠹。
“那夫君想送承志去哪个学堂?”
张明义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两份文书。一份是国子监祭酒送来的——按惯例,四品以上官员子弟,年满六岁可入国子监附属蒙学,这是难得的恩典。另一份,则是他从江州调任时,长鹿书院山长顾鸿儒的亲笔信,信中邀请:“若他日令郎开蒙,可送至书院蒙学部,山野之地,或可养其心志。”
李玉可仔细看了两份文书,轻声道:“国子监自然是清贵,同窗皆是高门子弟,将来人脉……”她顿了顿,“但妾身记得,夫君当年在长鹿书院求学时,受益良多。”
张明义走到窗边,望着夜色:“国子监蒙学,规矩森严,所教皆是圣贤经典,同窗非富即贵。承志若去那里,自然能结交些‘有用’的朋友,但也会过早见识到门第高低、人情冷暖。”
他转身看着妻子:“而长鹿书院,规矩也严,但严在学问、严在心性。那里有北地将门之子,有寒门苦读之士,有商贾子弟,也有像我当年那样……从南边去的懵懂少年。在那里,他首先要学的不是‘你是谁家的孩子’,而是‘你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李玉可明白了丈夫的深意。她想起这些年在江州、在京城的见闻,想起官场上那些靠祖荫却无真才的纨绔子弟,也想起张明义身边那些从底层做起、靠本事上来的干吏。
“那便送去长鹿书院吧。”李玉可下了决心,“只是承志才八岁,书院在千里之外……”
这个决定传到张母耳中时,老太太第一次对儿子发了脾气。
“胡闹!”张母红着眼眶,“承志才多大?你当年去长鹿书院,都十六岁了!那么小的孩子,送到北边苦寒之地,没爹没娘在身边,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办?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张明义跪在母亲面前:“母亲息怒。儿子正是知道长鹿书院的好,才想让承志早点去。儿子已请顾山长安排妥帖的嬷嬷照料起居,书院有医馆,有武师教强身健体。至于学问……顾山长答应,会亲自为蒙学部挑选先生。”
张母抹着泪:“你如今官做大了,心也硬了。我就这么一个孙子……”